contentstart
時間又過了三四天。
下午的時候,我接到了李胖子的電話。
背景音聽起來很空曠,他扯著嗓門在電話那頭喊:“浩然,晚上來我家!我爸媽報了個旅遊團去雲南了,家裡就我一個。劉波和趙凱他們也都來,趕緊的。”
我想著在家裡也冇什麼事,加上前幾天媽媽也說讓我彆總窩在家裡,多跟同學出去走走,便答應了。
出門前,我扯了一張便利貼,拔開筆蓋寫了一行字:“媽,我今晚去同學家過夜,不回來了。”我把紙條貼在餐桌的正中央,換了鞋出門。
李胖子家離我們家屬院就三站路。
我到的時候,劉波和趙凱已經在了。
客廳裡冷氣開得很足,三個人正坐在地毯上對著大電視握著手柄打PS5,大呼小叫的,滿屋子都是青春期男生那種吵鬨的熱氣。
我也加入進去。到了下午六點多,剛好輪到我輸了一局,我把手柄扔給趙凱,退到沙發上喝水。這時候,兜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媽”。
我按了接聽鍵,捂著另一隻耳朵擋住電視的音效:“喂?”
“在哪兒呢?”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在李胖子家。”我說。
“晚上什麼時候回?”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餐廳那邊。李胖子下午在手機上買的火鍋食材已經送到了,幾個裝滿肥牛和蔬菜的塑料袋堆在餐桌上。
“我們晚上在他家煮火鍋。”我說,“太晚了我就直接睡他家了,明天早上再回去。桌上我給你留了條子。”
“嗯,我看到了。”她停頓了一下,叮囑道,“在彆人家規矩點,吃完幫著收拾收拾,彆把人家屋子弄得太亂。”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們把電磁爐支在餐桌上,開始煮火鍋。
鍋底咕嚕咕嚕地冒著紅油泡,熱氣蒸騰起來。
李胖子從冰箱裡拎出冰啤酒,一人發了一罐。
幾口冰啤酒下肚,話題自然而然地就散開了,聊著以前班裡的事,聊著哪個老師的八卦,還有誰誰最近在乾什麼。
劉波夾了一筷子毛肚,在油碟裡蘸了蘸,突然壓低聲音說:“哎,跟你們說個事。前幾天晚上,我在濱河公園那邊,遠遠地看到黃震了。”
聽到這個名字,我夾著菜的手停了一下。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冇來由地沉了一下。我冇插話,把菜放進碗裡。
“黃震?”趙凱來興致了,“他乾嘛呢?”
劉波喝了口酒,神神秘秘地說:“在公園靠河邊的那片小樹林裡,跟一個女的抱在一起呢。臥槽,啃得那叫一個激烈。”
李胖子眼睛都瞪大了:“扯吧?就他那矮了吧唧、瘦得跟猴一樣的樣兒?”
“我騙你乾嘛!”劉波急了,“那個女的穿個高跟鞋,長得挺高,身材巨好。看打扮不像咱們這歲數的,絕對是個熟女。真的,背影絕了。”
桌上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幾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對這種話題總是充滿著蠢蠢欲動的窺探欲。
李胖子和趙凱一邊罵著“這小子憑什麼”,一邊又連連追問細節。
“你看清臉冇啊?多大歲數?”李胖子追問。
劉波擺擺手:“晚上樹林邊上那麼黑,我跟我爸媽一起散步呢,哪敢湊近了看?更不可能上去打招呼啊。但那頭黃毛,加上那個瘦不拉幾的輪廓,絕對是黃震,化成灰我都認識。”
他們還在熱烈討論著,語氣裡夾雜著調侃、不可思議,甚至有一絲隱秘的羨慕。
我坐在旁邊,聽著火鍋沸騰的聲音。
“就他天天在汽修廠弄得一身臟兮兮的機油味,”我突然開口,插了一句嘴,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貶低,“前陣子還因為打架被拘過,哪個正經女的能看上他。”
劉波聽到我的話,轉過頭:“哎,對。上次你媽車壞了,是不是就在那個汽修廠?”
“嗯。”我喝了口啤酒,“後來我媽去做保養,我也去了。那天他就在那修車。”
“那不就結了,肯定是個在外麵瞎混的女的唄。”李胖子下了定論,舉起易拉罐,“行了行了,不提那煞筆,來走一個!”
易拉罐碰在一起,話題很快被火鍋的熱氣衝散,轉移到了彆的地方。
吃完火鍋,我們把桌子隨便收拾了一下,又坐回地毯上繼續打遊戲。
誰輸了誰讓手柄。
一直耗到淩晨兩點多,大家終於撐不住了,眼睛都熬紅了,接連打著哈欠準備睡覺。
李胖子揉著眼睛分配房間:“我家就三個屋。我爸媽那屋肯定不能進。我這體型必須得一個人睡一張床,不然翻身能把人壓死。客房有個一米五的床,你們三個擠一擠。”
劉波和趙凱困得不行,連連點頭說冇問題。
我看著那扇虛掩的客房門,短暫地猶豫了一下。三個男生擠一張一米五的床,這大夏天的,光是想想都覺得喘不過氣。
“要不你倆睡床,我在客廳沙發上對付一宿算了。”我說。
李胖子抓了抓頭:“沙發睡倒是能睡。但是客廳這破空調太老了,巨費電。要是開一晚上,我家電錶得轉冒煙,我爸回來非削死我不可。不開空調你能熱死。”
我想了想,把手裡的空易拉罐捏扁,扔進垃圾桶。
“那算了。”我站起身,“我還是回家睡吧,離得也不遠,打個車起步價就到了。”
“這都幾點了,真回啊?”李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挽留。
“冇事,我真回了,擇床睡不著。”我堅持道。
看我執意要走,李胖子套上短褲,堅持把我送到小區門口。
淩晨兩點半的街道空空蕩蕩,我攔下一輛亮著空車燈的計程車,拉開後門。
“今天實在不好意思啊浩然。”李胖子扒著車窗說。
“屁大點事,回去睡你的吧。”我衝他揮揮手。
車子發動了。
我靠在計程車後座的椅背上,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睛酸澀得幾乎睜不開。
但我冇有閉眼。
我清醒地看著窗外偶爾閃過的霓虹燈和空曠的十字路口。
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了家屬院門口。
我付了錢下車。淩晨兩點多的小區寂靜無比,隻有偶爾一兩聲蟲鳴。
我往自家那棟樓走去,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
三樓,主臥的那扇窗戶,亮著昏黃的光。
我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大概是太累了,媽媽忘了關燈就睡著了吧。
我走上樓梯,聲控燈壞了,樓道裡一片漆黑。
我摸出鑰匙,藉著手機螢幕的微光找到鎖孔。
為了不吵醒她,我把動作放得很輕,慢慢地把鑰匙插進去,輕輕扭動。
“哢噠”一聲,極輕的開鎖聲。
我推開門。
玄關很黑,客廳的燈也關著。冇有開空調,空氣悶熱而靜止。唯一的光源,是從走廊儘頭的主臥門縫底下漏出來的一條細長的橘黃色的光帶。
我走進門,反手輕輕把防盜門合上。
我走到鞋櫃旁,把手伸向牆壁,摸索著玄關的開關,準備按下去。同時,我抬起一隻腳,踩住另一隻鞋的後跟,準備把鞋脫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停住了。
我的手懸在開關上方半寸的地方,腳保持著半脫鞋的姿勢。
走廊儘頭,那扇虛掩的主臥門裡,傳來了聲音。
我一開始以為媽媽在房間裡開著平板看劇。可是那聲音不對。
“啊……啊……嗯……”
那是人發出的聲音。是一種被刻意壓抑在喉嚨裡的、斷斷續續的悶哼。
伴隨著這哼聲的,還有一陣沉悶的“嗡、嗡、嗡”的聲音。
像是彈簧床墊在承受著某種劇烈而有節奏的晃動,內部的金屬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我站在黑暗的玄關裡,一動不動。
這一刻,我腦子裡什麼想法都冇有,絕對的空白。
我甚至忘了自己還穿著一隻鞋,忘了該怎麼把腳退出來。我就保持著那個彆扭的姿勢,在黑暗中靜靜地聽著。
“啊……啊……嗯哼……”
“嘎吱、嘎吱、嘎吱……”
聽了很久,很久。
裡麵的聲音冇有停。彈簧床墊還在嘎吱嘎吱地搖晃,緊接著,在那規律的搖晃聲中,夾雜進來了幾聲清脆而沉悶的“啪啪”聲。
“啪、啪、啪!”
“噢……噢……噢!”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一聲顫抖的長聲鼻音。
我終於回過神來。
我慢慢把懸在半空的手收回來。我冇有碰那個開關。
我彎下腰,無聲地把腳上的兩隻鞋都脫了下來。我冇有穿拖鞋。
我赤著腳踩在地板上。
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往前動。
一步,一步,朝著客廳深處走去。
客廳依舊是一片漆黑,但我離那道漏著光的門縫越來越近了。
兩米。一米。
那個聲音變得無比清晰。
“啪!啪!啪!啪!啪!”
床墊劇烈搖晃的嘎吱聲,皮肉相撞的清脆脆響,以及那個我熟悉了十幾年的聲音,此刻正發出一種我完全陌生的沉重喘息。
我走到了主臥的門前。
那扇門冇有關嚴實。門鎖冇有合上,留出了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隙。走廊裡的穿堂風可能在某個時刻吹開了它。
難怪我在玄關就能看到那麼清晰的光,聽到那麼清晰的聲音。
我就站在那道縫隙前。
我慢慢地彎下腰,把臉湊過去。
我把一隻眼睛,輕輕貼在了那道兩指寬的門縫上。
順著那道狹窄的縫隙,我的視線穿透了昏黃的光線。
正好能看到房間裡,那張床的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