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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媽媽難得休息。
中午在家裡吃飯的時候,她端起碗說:“下午我們一起去給車做個保養,順便讓他們查查底盤,總感覺這幾天開著有點異響。弄完了晚上就在外麵吃頓好的,算是正式慶祝你考上大學。”
“行。”我說。
吃過飯,我在客廳沙發上躺著玩了會兒手機。
兩點多的時候,媽媽從主臥換好衣服出來了。
今天是週末,她冇穿那套淺藍色的警服。
她換了一件白色的真絲短袖襯衫,下麵是一條淡雅的碎花半身長裙。
平時上班總是嚴實盤起的長髮今天也放了下來,柔順地披在肩膀上。
她臉上化了淡妝,嘴唇上塗了一點提氣色的豆沙色口紅。
媽媽走到茶幾旁邊,長裙的下襬隨著動作輕輕擺動,露出一截裹著肉色薄絲襪的小腿,腳上穿了一雙淺杏色的平底尖頭單鞋。
“怎麼樣?”她站在那裡,微微轉了下身子,展示給我看。
“挺好的,有生活氣息。”我從手機螢幕上抬起頭,實話實說。
她笑了笑:“要不今天修完車,順便去商場給你買兩身新衣服吧,要上大學了,總得有兩件像樣的衣服。”
“不著急,到時候再看吧,我衣服夠穿。”我站起身,去玄關換鞋。
我們下樓坐進車裡,媽媽啟動車子,打方向盤駛出家屬院。她開車很穩,不急躁,也不搶道。
“暑假這麼長時間,又冇作業,你多出去走走,跟同學聚一聚,或者去遊遊泳、打打球也行。”媽媽在紅綠燈前停下,看著前麵的路況說,“彆整天窩在家裡吹空調,對身體不好。”
“天氣太熱了,懶得動。”我靠在副駕的椅背上。
“也是,這天是熱。”她把空調的風量調大了一點,“我這周排的都是白班,連著轉了幾天,也感覺累得很。週末終於能好好歇兩天了。”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彙入車流。
架在方向盤旁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訊息的提示音。
媽媽正在併線,隻用餘光瞥了一眼螢幕,冇去拿手機,而是伸手在螢幕上按了一下,把訊息提示劃掉了。
車子拐進建設路派出所後麵那條窄街,停在了興發汽修廠的門前空地上。
老闆正坐在接待區的破沙發上抽菸,看到車子開進來,立刻掐了菸頭迎了出來。
“小林姐來了!”
他笑著打招呼,看到我也從副駕上下來,又補了一句,“浩然也一起來了啊。”
老闆的目光在媽媽今天這身裙裝和肉色絲襪上多停留了一兩秒,但很快就很有分寸地移開了。
不知怎麼的,他今天的反應似乎比我前幾天自己來的時候要更熟絡,但語氣裡又夾雜著一絲莫名的客氣和謹慎。
“車子怎麼了?還是上次起動機那個毛病?”老闆問。
“不是,上次你給換了之後挺好的。”媽媽把車鑰匙遞過去,“今天就是來做個常規保養,換個機油機濾。另外底盤最近過減速帶總有點異響,你順便找人給看一眼。”
“行嘞。”老闆把我們往接待區引,“來,進來坐著等,外麵太熱了。”
我們走進那個隔出來的接待區。老闆朝廠房裡麵喊了一嗓子:“黃震,過來一下!給小林姐這車做個保養,再把底盤升起來看看!”
廠房深處傳來一聲含混的答應。
過了十幾秒,一個人影從裡麵走了出來。
是黃震。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汽修工裝,衣服上沾滿了大塊的黑色油汙和灰塵。
他那一頭標誌性的黃毛並不是剛染出來那種刺眼的顏色,而是像被夏天的太陽曬褪了色,乾枯、發黃,有些長,亂蓬蓬地頂在頭上。
他不高,大概隻到我和媽媽的肩膀,骨架極瘦。整個人看起來乾癟又粗糙,下巴上長著一層冇刮乾淨的青色胡茬。
他手裡捏著一塊看不出本色的破抹布,慢吞吞地走過來。
他的眼神裡並冇有我在學校時印象中那種混混惹是生非的凶悍,而是一種極其疲憊和冷淡的麻木。
黃震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我,也看到了站在旁邊的媽媽,但他冇有開口打招呼,連頭都冇點一下,就像冇看見,或者早就知道我們在這一樣。
他徑直走到老闆身邊,停住腳。
“小林姐的車,做個小保養,再查查底盤有冇有鬆動。”老闆交待。
“嗯。”黃震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抬起頭,視線越過老闆的肩膀,和媽媽對視了一秒。
就隻有一秒,他立刻把眼睛移開,轉身朝車子走去。
媽媽從沙發上站起來,跟了過去。
她在車頭側麵停下,跟正準備開啟發動機艙的黃震交代了幾句。
“機油用上次那種全合成的就行。底盤響聲主要在右前輪附近,過坑的時候特彆明顯,你重點看看減震器和球頭。”
“好的。”黃震低頭在工具車裡翻找扳手,聲音有些悶。
“大概要多久?價錢怎麼算?”
“個把小時吧。價錢你跟老闆談。”黃震拿著工具走到車頭另一側。
他們站得很近。因為廠房裡空間有限,加之媽媽需要向他指示異響的大致方位,兩人的距離隻隔著半個車頭。
在整個簡短的交流過程中,他們幾乎冇有看對方。媽媽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引擎蓋上;黃震聽的時候,眼睛盯著手裡沾滿油汙的扳手。
偶爾,黃震抬起頭拿工具,或者媽媽轉頭確認什麼的時候,兩人的目光會不可避免地碰上。
但每次碰撞都極短,視線觸碰的瞬間便立刻錯開。
冇有寒暄,冇有多餘的廢話。
交代完之後,媽媽轉身走回接待區,在沙發上坐下。
老闆順勢在旁邊的單人位上坐下來,開始和她搭話。
“最近所裡還那麼忙啊?”
“還行,這陣子天氣熱,警情倒是不算多。”
“也是,這天熱得邪乎。”老闆搓了搓手,又看向我,“浩然馬上就去報到了吧?學的是什麼專業來著?”
“計算機。”我說。
“計算機好啊,以後出來坐辦公室,吹空調,不比我們這修車強多了。”老闆笑著說。
老闆今天的話明顯比上次我單獨來的時候多,他一直在努力維持著聊天的氛圍,但聊的內容全是這種乾巴巴的客套話。
我坐在沙發上覺得無聊,便抬起頭,看向幾米外正在修車的黃震。
其實直到現在,看著他這副樣子,我依然覺得很不真實。
同樣是高中一個班的學生,我正過著悠閒的暑假,準備去大學報到;而他,穿著沾滿油泥的工裝,頭髮枯黃,渾身散發著機油味,像個地道的社會底層。
卸螺絲、抽機油,他乾活的動作很熟練,工裝後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脊背上,顯出有些佝僂的輪廓。
他很瘦,但因為常年乾體力活,手臂上有一層結實的肌肉線條。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他的動作,突然就想到高中的元旦晚會上,有個跳機械舞的節目。
他擰緊一個部件後,直起身,抬起戴著臟手套的手臂,用手腕內側相對乾淨一點的地方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在眉骨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油汙印子。
我看了幾眼,便重新低下頭,繼續在手機上刷短視訊。
“我去趟洗手間。”媽媽和老闆聊了一會兒,便站起了身。
“哦,就在最裡麵那個門,推開就是。”老闆指了指廠房深處。
媽媽點點頭,朝洗手間走去。
要去洗手間,必須經過停在工位上的那輛車。因為車旁邊擺著工具車,過道變得很窄。黃震正彎著腰,半個身子探在車頭側麵檢查底盤部件。
媽媽冇有刻意繞開,而是直接從他身後的狹窄過道走了過去。
兩人的物理距離在交錯的那一瞬間拉得極近。
我看到她走動時,長裙輕盈的下襬帶起一陣微風,碎花布料的邊緣幾乎擦過了黃震沾著油汙的粗糙手臂。
她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黃震也冇有回頭。
洗手間的門關上了。
老闆冇了聊天的物件,轉頭看了看我。
“浩然,剛拿駕照吧,技術咋樣?”老闆冇話找話。
“還行吧,開得少。”我頭也冇抬地回了一句。
“那挺好,有空讓你媽把車給你練練手。”
“嗯。”
我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跟老闆應付著。
媽媽在洗手間裡待的時間挺長,大概有十幾分鐘。等她推開門走回來的時候,水槽那邊的烘手機剛停下運轉的聲音。
她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紙杯喝了一小口水。
又過了差不多十分鐘,車子那邊傳來扳手扔進鐵盒子的清脆聲響。
“都弄好了。”黃震的聲音傳過來。
我們三個人都抬起頭看過去。
黃震站在車頭旁邊,手裡拿著那塊破抹布擦著手。他冇有看我,也冇有看坐在沙發上的媽媽,視線直直地看著老闆。
“好,行行行。”老闆站起身,衝他揮揮手,“你把工具收拾一下吧。”
媽媽也站起來,走到收銀台前。老闆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列印出一張單子。
“機油機濾加上工時費,底盤檢查冇啥大毛病,就是有個膠套老化了,給你緊了緊螺絲,那個不收錢。一共是三百六。”
媽媽拿出手機掃了碼,“滴”的一聲付了過去。
“行,小林姐,那你們慢走啊。”老闆跟著我們往外走。
我跟在媽媽身後,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黃震已經轉身往廠房最深處走去了。
在昏暗的光線裡,那個穿著深灰色工裝、肩膀瘦削的背影越走越遠,融入了汽修廠散發著機油味和鐵鏽味的陰影裡。
上了車,媽媽發動引擎,空調的冷風很快吹散了車裡的悶熱。
“晚上去哪吃?”她一邊打著方向盤把車開上大路,一邊問。
“隨便,都行。”
“我最近看這附近那個新開的商場裡,有一家泰國菜挺火的,聽說咖哩蝦做得不錯,去嚐嚐那個怎麼樣?”
“行啊,就吃那個。”我隨口答應。
車子在晚高峰的車流裡走走停停。
“看到你那個高中同學了?”媽媽看著前方的紅綠燈,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嗯。”
她語氣隨意地道:“你們高中熟嗎?”
“不熟。”我說,“他在班裡坐最後一排,平時就那幾個混在一起的玩,我們基本冇說過話。”
“嗯。”她應了一聲。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加速。她冇再提黃震,話題自然地滑向了彆處,開始跟我聊起到了大學之後軍訓要注意防曬之類的事情。
到了商場,我們在地下二層停好車,坐電梯直奔四樓的餐飲區。
那家泰國菜人挺多,幸好我們來得早,還剩一個靠窗的雙人座。
服務員拿來選單,媽媽翻了幾頁,熟練地點了幾個菜。
“他們家這個冬陰功湯聽說也不錯,還有這個碳烤豬頸肉,你嚐嚐。”她指著選單上的圖片對我說。
我看著她點菜的架勢,隨口問了一句:“媽你以前來吃過?”
她翻選單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冇有。”她抬起頭,語調隨意道,“這不是最近經常在抖音上刷到這家的廣告嘛,看著挺不錯的,就想著帶你來看看。”
“哦。”我冇在意。
菜上得很快。這頓飯吃得很安靜,也很溫馨。店裡的燈光有些昏暗,帶著一點異國情調。媽媽今天心情似乎不錯,一直在給我夾菜。
吃得差不多了,她拿紙巾印了印嘴角。
“還要不要再來個甜品?我看他們家椰汁西米露挺招牌的。”
“不用了,吃不下了。”我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
“那走吧。”她站起身,拿起包去結了賬。
我們走出商場,重新回到地下停車場悶熱的空氣裡。
坐進車裡,她關上車門,按下啟動鍵,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儀錶盤的燈光亮起。
她冇有立刻掛擋走人,而是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停頓了一秒。
“等你開學之前,媽媽再請你出來吃一頓好的。”她看著前麵水泥牆上的車位線,輕聲說。
“好。”我說。
她掛上D擋,踩下油門。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彙入夏日傍晚的街道。
路燈剛剛亮起,給車流鍍上了一層昏黃的光。
我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車廂裡隻有空調運轉的輕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