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到了江南。
念安掀開簾子,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哇——”
小橋流水,白牆黛瓦,河邊種滿了柳樹,風吹過來,柳枝輕輕搖擺,像在跳舞。
“好漂亮!”念安趴在車窗上,眼睛都看直了,“比嵩山漂亮多了!”
林若雪笑了:“各有各的好。”
“可是這裡好溫柔!”念安指著河水,“你看,水都是軟的!”
林若雪被她的說法逗笑了:“水怎麼是軟的?”
“就是軟軟的呀!不像山裡的水,嘩啦啦的,很凶。這裡的水平平淡淡,很溫柔!”
林若雪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看著女兒。
這孩子,每次說的話都很有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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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下來。念安抬頭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好大!比我們家還大!”
“是比我們家大。”林若雪淡定地說,“但大不一定好。”
“為什麼?”
“太大了,容易迷路。”
念安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娘,我覺得你說得對,我以後不要住這麼大的房子。”
林若雪忍不住笑了。
門口已經有人等著了。一個穿著華服的年輕女子,快步迎上來。
“林夫人!久仰久仰!”她的笑容很燦爛,聲音也很亮,“我是慕容明珠!爹爹讓我來接你們!”
她大概十五六歲,生得明眸皓齒,一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念安仰著頭看她:“姐姐你好漂亮!”
慕容明珠低頭看見念安,眼睛一下子亮了。“哇!你就是念安?好可愛!”
她蹲下來,捏了捏念安的臉。“比你爹信上說的還可愛!”
念安被捏得有點懵,但冇有躲。
“姐姐你也好漂亮!”
慕容明珠笑得更開心了。“走!姐姐帶你進去玩!”
她拉著念安的手就往裡走,念安被她拉著,回頭看了一眼林若雪。
林若雪點點頭,念安就放心地跟著跑了。
慕容秋從裡麵走出來,穿著一身青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溫文爾雅。
“林夫人,久仰大名。”
林若雪微微點頭:“慕容莊主客氣。”
“令嬡真是可愛。”慕容秋看向念安跑走的方向,“我家明珠一直想要個妹妹,見到念安,高興壞了。”
“念安也很喜歡她。”
“那就好。”慕容秋做了個請的手勢,“林夫人請進,我已經備好了茶。”
林若雪跟著他往裡走,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慕容家的宅子,表麵風平浪靜,但暗處有好幾道氣息——都是高手。
這是在示威,還是在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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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室裡,慕容秋親自斟茶。
“林夫人,這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龍井,你嚐嚐。”
林若雪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好茶。慕容莊主有心了。”
“應該的。”慕容秋放下茶壺,忽然歎了口氣,“林夫人,其實這次請你們來,除了讓明珠和令嬡做個玩伴,還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但這件事,不太好開口。”
林若雪放下茶杯,平靜地看著他。
“慕容莊主但說無妨。”
慕容秋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林夫人請看。”
林若雪拿起信,展開。她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冷厲。
信上寫的是青峰幫和朝中某位權貴勾結,暗中走私軍械、販賣私鹽,甚至插手地方官員的任免。
而信的最後,提到了一個名字。
慕容家,是他們的下一個目標。
“這封信,”林若雪抬起頭,“你是怎麼拿到的?”
“我慕容家在江南經營百年,總有一些……彆人不知道的門路。”慕容秋的笑容有些苦澀,“但也正因為這些門路,我被青峰幫盯上了。他們想拉我入夥,我拒絕了。然後......”
他攤開手,做了一個“你看”的動作。
“最近三個月,我家的三支商隊在路上被劫,兩家店鋪被人砸了,甚至連我在蘇州的彆院都莫名其妙失火。”
“報官了嗎?”
“報了。但冇用。”慕容秋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裡有一絲冷意,“因為青峰幫背後的人,比官府大。”
林若雪沉默了。
她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後看嚮慕容秋。
“你想要什麼?”
慕容秋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她。
“我想要盟主府的一句話。”
“什麼話?”
“公開說一句——慕容家是盟主府的朋友。”慕容秋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重,“隻要這句話傳出去,青峰幫就不敢動我。”
林若雪冇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慕容秋的眼睛,看了很久。
“就這些?”
“就這些。”慕容秋苦笑,“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空手套白狼。但我能給的,就是這封信。以及......”他頓了頓,“慕容家的友誼。”
林若雪把信收進袖中。
“信我先收著。至於盟主府的那句話——”她站起來,看著慕容秋,“等我回去和天雄商量了再說。”
慕容秋也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林夫人。”
林若雪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慕容莊主,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林夫人請說。”
“你請念安來,是真的想讓她和明珠玩,還是……隻是一個幌子?”
慕容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說實話,都有。”他坦誠地說,“我是想見林夫人,但我也確實想見見那個‘小月老’。江湖上傳得神乎其神,我很好奇。”
林若雪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比你想象的厲害。”
說完,她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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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慕容明珠帶著念安逛園子。
“這是我家最大的花園!有三百多種花!”她指著花圃,驕傲地說。
念安看得眼花繚亂:“好多!比我們府裡多多了!”
“你喜歡的話,我讓人給你搬幾盆回去!”
“真的嗎?”
“當然!”慕容明珠大手一揮,“你要什麼,姐姐都給你!”
念安高興地跳起來:“姐姐你真好!”
慕容明珠被她誇得有點不好意思。
“這算什麼……對了,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她拉著念安跑到後院,指著一個巨大的東西。
念安抬頭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是一座滑梯。用白玉石雕刻的,扶手雕著花,滑道磨得光滑如鏡。
“哇——”念安跑過去摸了摸,“好漂亮!姐姐你太好了!”
“喜歡就好!去玩吧!”
念安爬上滑梯,“嗖”的一下滑下來,笑得咯咯響。
“好好玩!再來一次!”
她爬上滑下,玩了好幾次,一點都不累。
慕容明珠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小丫頭,精力也太好了。
玩累了,念安坐在滑梯旁邊吃桂花糕,忽然歪著頭看慕容明珠。
“姐姐,你有喜歡的人對不對?”
慕容明珠的手一抖,茶差點灑了。“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纔提到一個人的時候,眼睛在發光!”念安認真地說,“是誰呀?”
“冇、冇有!”慕容明珠連忙否認,但臉已經紅了。
“騙人!你臉紅了!耳朵也紅了!”
慕容明珠捂住臉,恨不得鑽到桌子底下。
“姐姐,到底是誰呀?告訴我嘛!”
“不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因為……”慕容明珠想了半天,“因為你不認識!”
“不認識也可以知道呀!”
“不可以!”
“可以!”
兩個人拌起嘴來,誰也不讓誰。
念安忽然停下來,認真地看著慕容明珠。
“姐姐,你喜歡的那個人,是不是你不敢說?”
慕容明珠愣住了。
“你怎麼……”
“因為你提到他的時候,眼睛在發光,但後來又滅了。”念安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個秘密,“好像很害怕。”
慕容明珠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念安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小丫頭什麼都不懂,又好像什麼都懂。
“……你還小,不懂。”她的聲音有點啞。
“我懂的!”念安認真地說,“喜歡一個人,就是想讓他的眼睛裡有光。如果那個人讓你難過,那就不算真的喜歡。”
慕容明珠愣了一下。
“那什麼算真的喜歡?”
“就是……”念安想了想,“就是你看到他笑,你也想笑。他難過,你也難過。你想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像我爹和我娘那樣!”
慕容明珠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
她摸了摸念安的頭,冇有再說下去。
但她的眼睛,比剛纔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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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慕容家設宴款待。
念安坐在林若雪旁邊,麵前擺滿了菜。
“好多!吃不完怎麼辦?”
“吃不完就剩著。”林若雪說。
“可是不能浪費糧食……”
“那你多吃點。”
念安認真地吃起來,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小倉鼠。
慕容秋看著她的吃相,笑了。“令嬡真是可愛。”
“她隨她爹。”林若雪淡定地說。
嶽天雄要是在這裡,大概會抗議。
慕容明珠坐在念安旁邊,不停地給她夾菜。“這個好吃!這個也好吃!你嚐嚐這個!”
念安的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
“夠了夠了!吃不下了!”
“那留著明天吃!”
念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於是把碗推到一邊。“那我明天吃。”
慕容明珠笑了:“你真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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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後,念安躺在陌生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孃親。”
“嗯?”
“慕容姐姐好像有心事。”
林若雪愣了一下:“什麼心事?”
“她喜歡一個人,但不敢說。”
林若雪沉默了一會兒。“也許她有她的苦衷。”
“什麼苦衷?”
“比如……那個人不喜歡她?或者……他們不合適?”
念安想了想:“可是不試試怎麼知道不合適?”
林若雪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笑了。“你說得對。”
“我當然說得對!”念安翻了個身,“我是小月老嘛!”
她閉上眼睛,嘴裡嘟囔著:“我要幫慕容姐姐牽紅線……”
聲音越來越小,很快就睡著了。
林若雪替她掖了掖被角,看著窗外的月亮。
慕容明珠喜歡的人是誰?
她冇有問。但她大概猜到了。
窗外,月亮很圓。
慕容明珠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月亮,想起念安說的話。
“喜歡一個人,就是想讓他的眼睛裡有光。”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
那個人……
是爹給她請的教書先生。
溫潤如玉,滿腹經綸。他來慕容家三年了,教她讀書、寫字、作畫。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見他就會心跳加速。
但他是先生,她是小姐。
她不敢說。
窗外的風吹進來,涼涼的。
她打了個寒顫,關上窗。
但心裡的那個念頭,關不上。
第九章尾聲
三天後,林若雪帶著念安辭行。
慕容明珠依依不捨地拉著念安的手:“這麼快就走?再多玩幾天嘛!”
“我也想多玩,但爹爹想我了!”念安理直氣壯地說,“他一個人在家,肯定很無聊!”
慕容明珠被她逗笑了:“那好吧。下次再來玩!”
“好!姐姐你要想我哦!”
“會的。”
念安爬上馬車,掀開簾子衝慕容明珠揮手。
馬車走遠了,她還趴在車窗上看。
林若雪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那封信。
“孃親,你在想什麼?”
林若雪低頭看著女兒:“在想一些大人的事。”
“什麼大人的事?”
“就是……”林若雪想了想,“怎麼保護朋友的事。”
念安歪著頭:“慕容姐姐是我們的朋友嗎?”
“是的。”林若雪說,“從現在起,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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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盟主府,嶽天雄第一件事就是把念安舉起來轉了三圈。
“想死爹爹了!”
“我也想爹爹!”念安摟著他的脖子,咯咯笑。
嶽天雄放下她,看向林若雪:“怎麼樣?慕容秋說什麼了?”
林若雪把那封信遞給他。
“你先看看這個。”
嶽天雄展開信,臉色越來越沉。
“這是真的?”
“慕容秋給的,應該是真的。”林若雪說,“他想要我們公開表態,說慕容家是盟主府的朋友。”
“就這些?”
“就這些。”林若雪看著他,“你怎麼看?”
嶽天雄沉默了一會兒。
“青峰幫的事,我們遲早要處理。如果這封信是真的,那慕容家就是我們的盟友,不是我們的麻煩。”
“所以?”
“所以——”嶽天雄把信收好,“明天我就讓人傳話出去。慕容家是盟主府的朋友。”
林若雪笑了。
“怎麼了?”嶽天雄問。
“冇什麼。”林若雪靠在他肩上,“隻是覺得,你越來越像個盟主了。”
“我以前不像嗎?”
“以前像莽夫。”林若雪笑著說,“現在像盟主。”
嶽天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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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念安躺在被窩裡,翻開紅線簿。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著上麵畫的“無邪哥哥”和小小人,笑了。
然後她翻到新的一頁,歪歪扭扭地寫下四個字——慕容明珠。
旁邊畫了一個小人,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嗯,還冇想好畫誰。
“先空著吧。”她自言自語,“等我幫姐姐找到了那個人,再畫上去!”
她把紅線簿合上,抱在懷裡。
窗外,月亮很圓。
念安閉上眼睛,嘴裡嘟囔著:“明天去找無邪哥哥……後天去找阿福……大後天去找乾孃……”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月光灑進來,鋪了一地的銀霜。
紅線簿的封麵,在月光下微微泛著光。
好像那上麵的三個字,在等一個人把它填滿。
遠處的屋頂上,一個灰衣人靜靜地坐著。
他看著念安房間的窗戶,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輕輕拋起。
銅錢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回掌心。
灰衣人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翹起。
“有意思。”
他站起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彷彿從來冇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