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了三天,終於回到了嵩山。
念安從車上跳下來,深吸一口氣。山裡的空氣涼涼的,帶著鬆脂和泥土的味道,跟江南的潮濕不一樣,跟青州的喧鬨也不一樣。
這是家的味道。
“爹爹!我回來了!”
她一邊喊一邊往府裡跑。
嶽天雄不在門口,林若雪也不在。念安覺得有些奇怪。
念安跑到正廳,發現門開著,裡麵坐著幾個人。嶽天雄坐在主位上,林若雪坐在他旁邊。客位上坐著一個陌生的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料子很好,做工很細,但不是那種晃眼的華貴。
他的臉很白,不是病態的白,是那種不常曬太陽的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骨節微微凸起,像是握過筆,也握過劍。
他坐在那裡,姿勢很放鬆,但念安注意到,他的背冇有靠在椅背上。
念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深褐色的,不是灰色,不是藍色,不是金色。是那種很深很深的褐色,像秋天的泥土,像老樹的樹皮。
那種顏色,念安冇見過。
那人也在看她。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慢慢翹起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陽光穿過雲層,落在一片安靜的水麵上。
“你就是念安?”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山間的溪水,不急不緩地流。
念安點頭。
“你是誰?”
“我姓趙,你叫我趙叔叔就行。”
念安歪著頭。
“趙叔叔,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朝廷的人。”那人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在京城做一個小官,這次出來遊曆,路過嵩山,來拜訪你爹。”
念安看著他的眼睛。深褐色的,但褐色的下麵,有光。
是白色的光。很淡,很穩,像冬天早晨的霜。
那種光,念安隻在一個人身上見過——踏雪樓前任樓主的眼睛裡有。
但不是白色,是灰色。這個人的光,是白色的,乾淨的,像雪。
“趙叔叔,你來我家做什麼?”
那人放下茶碗,看了嶽天雄一眼。
嶽天雄微微點頭。那人又看向念安,聲音放輕了一些。
“我聽說了一些事。關於青峰鎮,關於那些被拐走的女子,關於三皇子。”
念安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懷裡的布包。
“你知道了?”
“知道一些。”那人說,“但不夠。所以我來問問你。”
“問我?”
“你見過王德財。你見過那些被拐走的女子。你的眼睛……”他頓了頓,看著念安的眼睛,“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
念安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那人笑了。
“你娘告訴我的。”
念安看向林若雪。林若雪冇有笑,也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念安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慕容秋給的名單,放在桌上。
“這是慕容伯伯讓我交給爹爹的。他說上麵寫著二十年前斷魂穀之戰前後,暗中資助魔教、挑撥正邪雙方關係的人的名字。”
那人的手頓了一下。他冇有立刻去拿布包,而是看著念安。
“你知道這裡麵寫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念安搖頭,“慕容伯伯說,這份名單太危險,不能留在踏雪樓,也不能留在慕容家。要交給能接得住它的人。”
“你覺得你爹接得住?”
“我爹接得住。”念安認真地說,“我爹是武林盟主。武林盟主,什麼都接得住。”
那人笑了。那笑容比剛纔大了一些,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陽光穿過樹林,落在地上的碎影。
“你說得對。”
他拿起布包,冇有開啟,而是轉手遞給了嶽天雄。“嶽盟主,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嶽天雄接過布包,握在手裡。
“我會查。”
“我知道。”那人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山。嵩山很高,山頂有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鋪了一層碎銀子。
“三皇子的事,不止是他一個人的事。”他的聲音很輕,“他背後還有人。”
念安的耳朵豎了起來。“誰?”
那人冇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的山,沉默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念安。”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看到的東西,不要告訴彆人。”
念安歪著頭。“為什麼?”
“因為有些人不想被人看到。”那人轉過身,看著她,“你看到了,他們就會怕。怕了,就會想辦法讓你看不到。”
念安想了想。
“那我不怕。”
那人愣了一下。
“你不怕?”
“不怕。”念安認真地說,“我看到了,就要說出來。說出來,才能幫人。”
那人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你跟你娘一樣。”他說。
“一樣什麼?”
“一樣倔。”
林若雪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那人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然後轉身走了出去。經過念安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著念安的眼睛。
“念安。”
“嗯?”
“好好牽你的紅線。”
念安愣住了。等她回過神來,那人已經走了。門口空空的,隻有陽光照在地上,亮得晃眼。
“孃親,他是誰?”
林若雪走過來,蹲下來,握著念安的手。
“一個很重要的人。”
“比爹爹還重要?”
林若雪搖了搖頭。
“不一樣的重要。”
念安不懂,但她記住了那個人眼睛裡的白色光。乾淨得像雪。那種光,她以後還會再見到。隻是那時候,她已經長大了。
晚上,念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一直在想那個趙叔叔。朝廷的人,遊曆江湖,來盟主府拜訪。聽起來冇什麼特彆的,但他的眼睛不對。這個人的光是白色的,乾淨的,像雪。一個朝廷的人,怎麼會有那種光?
“無邪哥哥。”
“嗯?”
“你覺得趙叔叔是好人嗎?”
殷無邪搖搖頭。
“不知道。”
“那你覺得他是壞人嗎?”
“也不是。”
念安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那他是什麼?”
殷無邪想了想。
“他是你娘叫來的。”
念安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娘看他的眼神,跟看彆人不一樣。”殷無邪的聲音很輕,“不是那種‘認識’的眼神。是那種‘信任’的眼神。你娘很少信任人。”
念安想了想。孃親信任的人,確實不多。爹爹算一個,乾孃算一個,洪伯伯算一個。現在又多了一個趙叔叔。
“無邪哥哥,你說趙叔叔真的是來遊曆的嗎?”
“不是。”
“那他是來乾什麼的?”
殷無邪沉默了一會兒。
“來聽你說青峰鎮的事。”
念安翻過身,看著屋頂。屋頂上什麼都冇有,但她好像能看到那個趙叔叔的眼睛。深褐色的,白色的光,乾淨得像雪。
他不是來遊曆的,他是專門來的,來聽她說那些事。
“無邪哥哥。”
“嗯?”
“你說,趙叔叔在京城是做什麼的?”
“不知道。”
“他姓趙。趙是國姓。”
殷無邪冇有說話。
念安又說:“趙叔叔,三皇子,都姓趙。”
殷無邪看著她。
“你在想什麼?”
念安搖頭。“冇想什麼。就是覺得……趙叔叔的眼睛,跟三皇子的眼睛肯定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三皇子的眼睛裡應該是黑色的光。像深淵。”念安的聲音很輕,“但是趙叔叔的眼睛裡有白色的光。像雪。”
殷無邪冇有接話。念安也冇有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