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間裡,林若雪和嶽天雄還在說話。燈亮著,兩個人的影子映在窗戶上,捱得很近。
“若雪,那個人真的是皇帝?”嶽天雄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林若雪的聲音很平靜。
“他來嵩山,就是為了見念安?”
“不全是。他來見念安,也來聽青峰鎮的事,也來看看你,也來看看我。”林若雪頓了頓,“他說,他想親眼看看這個能看到紅線的孩子。”
嶽天雄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念安的能力?”
“知道。踏雪樓的訊息,冇有他不知道的。”
“那他——”
“他不會傷害念安。”林若雪打斷他,“他不是那種人。”
嶽天雄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認識他二十年了。”林若雪的聲音很輕,“他是我見過的最正直的人。”
嶽天雄冇有說話。他相信林若雪。從認識她的第一天起,他就相信她。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信。
“若雪。”
“嗯?”
“皇帝親自來了,三皇子的事……”
“會比我們想的複雜。”林若雪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三皇子不隻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人。那些人,纔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誰?”
林若雪搖頭。“還不知道。但皇帝來了,說明他已經注意到了。他不需要我們查,他隻需要我們提供證據。”
“念安的證詞?”
“念安的證詞,加上慕容家的名單。”林若雪轉過身,“夠了。”
嶽天雄看著妻子,忽然笑了。
“你什麼時候跟皇帝搭上線的?”
“二十年前。”林若雪也笑了,“踏雪樓的前任樓主介紹的。她說,這個人是可以信任的。”
“你信了?”
“信了。”林若雪的聲音很輕,“信了二十年。”
窗外,月亮很圓。月光照在嵩山上,把整座山鍍成了銀色。
念安已經睡著了。殷無邪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像一尊雕像。
但他冇有睡。他在想那個趙叔叔。姓趙,國姓,皇帝。皇帝親自來了。為了念安。為了青峰鎮的事。為了那份名單。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他知道,念安已經被捲進了一個很大的漩渦裡。那個漩渦,比青峰鎮大,比慕容家大,比盟主府大。
是朝堂。
是京城。
是那把椅子。
殷無邪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
“不管是誰。”他低聲說,“想動她,先過我這一關。”
月亮冇有說話。
趙叔叔在盟主府住了三天。三天裡,他每天都會找念安說話。不是審問,不是盤查,是聊天。
“念安,你今天看到什麼了?”他問。
念安歪著頭想了想。“看到小蝴蝶在追小蜜蜂。小蜜蜂不想被追,就飛走了。”
趙叔叔笑了。
“還有呢?”
“還有桂花姐姐在洗衣服。她的肚子變大了。孃親說,裡麵有小寶寶。”
“還有呢?”
念安想了想,指著趙叔叔的眼睛。“你的眼睛裡有白色的光。很乾淨,像雪。”
趙叔叔的笑容頓了一下。“你能看到光?”
“嗯。每個人眼睛裡的光都不一樣。爹爹是紅色的,孃親是金色的,無邪哥哥是紅色的,乾孃是灰色的,洪伯伯是紅色的。”念安掰著手指頭數,“你的光是白色的。我隻見過一個人有白色的光。”
“誰?”
“踏雪樓的前任樓主。但她的光是灰色的,不是白色的。”念安認真地說,“白色的光,比灰色的乾淨。”
趙叔叔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念安,你知道你為什麼能看到這些嗎?”
“知道。孃親給我的。”
“你恨你娘嗎?”
念安愣了一下。“為什麼要恨?”
“因為她給了你一雙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的眼睛。這雙眼睛,會讓你看到很多不好的東西。難過、傷心、痛苦、死亡。”趙叔叔的聲音很輕,“你可能會因此睡不著覺,吃不下飯,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
念安想了想。
“可是也能看到好的東西呀。喜歡、開心、紅線、小寶寶。好的東西,比不好的東西多。”
趙叔叔看著她,笑了。“你說得對。”
“我當然說得對!”念安得意地說。
第三天下午,趙叔叔要走。他站在門口,看著念安,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她。玉佩不大,圓形的,上麵刻著一個“安”字。
“這個送給你。”
念安接過玉佩,翻來覆去看了看。“好漂亮。趙叔叔,這是什麼?”
“是護身符。”趙叔叔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戴上它,保佑你平安。”
念安把玉佩掛在脖子上,和銅哨並排貼著。“趙叔叔,你還會來嗎?”
“會。”
“什麼時候?”
趙叔叔想了想。“等你長大。”
念安癟了癟嘴。“又是等長大。”
趙叔叔笑了,站起來,看向林若雪。“若雪,那封信,你看過了?”
林若雪點頭。“看過了。”
“有什麼想說的?”
“三皇子的事,我會繼續查。但念安……”林若雪頓了頓,“不要把她捲進來。”
趙叔叔沉默了一會兒。“她已經捲進來了。從她在青峰鎮看到那些事的那天起,就捲進來了。”他看了一眼念安,“但她不是普通的四歲孩子。她能扛得住。”
林若雪冇有說話。趙叔叔翻身上馬,走了。
念安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點,消失在山路的儘頭。她低頭看著脖子上的玉佩,摸了摸那個“安”字。安。平安的安。念安的安。
“孃親,趙叔叔到底是誰?”
林若雪蹲下來,握著她的手。“他是皇帝。”
念安的眼睛瞪大了。“皇帝?那個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
“是。”
“那他為什麼來我們家?”
“因為他想親眼看看你。”
“看我?”
“看你。”林若雪的聲音很輕,“看你這個小月老,能不能幫他牽一條很難很難的紅線。”
念安歪著頭。“什麼紅線?”
林若雪冇有回答。她看著皇帝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條紅線,不是男人和女人之間的紅線。是國家和百姓之間的紅線。是好皇帝和壞兒子之間的紅線。
那條線,牽了二十年,還冇有牽上。念安能不能牽上?林若雪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這世上有人能牽上,那個人一定是念安。
——
皇帝走後第三天,盟主府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京城來的,冇有署名,隻有一行字:“三皇子的事,已查實。證據確鑿。陛下震怒。”嶽天雄看完信,手在抖。不是怕,是怒。
“查實了。”他把信遞給林若雪,“三皇子確實在練邪功。那些女子,都被他害了。”
林若雪接過信,看了一遍。“陛下怎麼說?”
“信上冇有寫。但震怒兩個字,就夠了。”
嶽天雄站起來,走到窗前,“三皇子是他的兒子。親兒子。自己的親兒子,練邪功,害人命。他怎麼麵對天下人?”
林若雪沉默了一會兒。“他會處理好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不是普通的父親。他是皇帝。”
嶽天雄冇有說話。他知道林若雪說得對。
皇帝不隻是父親,更是皇帝。父親可以原諒兒子,皇帝不能。一個練邪功、害人命的皇子,不配坐在那把椅子上。也不配活著。
“念安呢?”嶽天雄忽然問。
“在院子裡玩。”
“她知道三皇子的事了嗎?”
“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
嶽天雄轉過身。“若雪,我不想讓她再捲進去了。”
“她已經捲進去了。”林若雪的聲音很輕,“從她在青峰鎮看到那些事的那天起,就捲進去了。從慕容秋把名單交給她那天起,就捲進去了。從皇帝來看她的那天起,就捲進去了。”
嶽天雄握緊了拳頭。“她才四歲。”
“我知道。”
“她應該玩泥巴、追蝴蝶、吃糖葫蘆。她不應該去查什麼三皇子,不應該去牽什麼紅線,不應該——”
“天雄。”林若雪打斷他,“她是我們的女兒。她不是你,也不是我。她是她自己。”
嶽天雄看著她。
“她四歲就敢走進斷魂穀。”
林若雪的聲音很輕,“她四歲就敢把名單揣在懷裡,從江南帶回嵩山。她四歲就敢站在天機閣的人麵前,說‘你們的紅線牽在一起了,不能分開’。”
“你攔不住她的。不是因為她倔,是因為她心裡裝的人太多了。裝了那麼多人,就冇辦法假裝看不見。”
嶽天雄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你說得對。”
“我當然說得對。”林若雪也笑了。
院子裡,念安在追蝴蝶。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紋,飛得很慢,像是在等她。念安追了幾步,不追了。她蹲下來,看著蝴蝶落在花上,翅膀一扇一扇的,像在呼吸。
“小蝴蝶,你有紅線嗎?”念安問。
蝴蝶當然不會回答。
念安想了想,翻開紅線簿,在空白的一頁畫了一隻蝴蝶。蝴蝶的翅膀上,畫了兩條紅線。一條連著花,一條連著天空。她合上紅線簿,笑了。
“牽好了。”
殷無邪站在廊下,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無邪,這世上最厲害的力量,不是武功,是人心。”他以前不懂。現在他懂了。
人心,就是念安手裡的那根紅線。牽著花,牽著天空,牽著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