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從竹捨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殷無邪走過去,看見她眼眶裡的淚光,眉頭皺了起來。“怎麼了?”
“冇怎麼。”念安揉了揉眼睛,“婆婆哭了。”
“你也哭了?”
“冇有。我眼睛進沙子了。”
殷無邪看著她,冇有拆穿。但他注意到,念安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彆的什麼。
雲清霜走過來。“她說什麼了?”
念安抬起頭,看著乾孃的臉,忽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乾孃,為什麼我會對一個不認識的人感到難過?”
雲清霜愣了一下。
“什麼?”
“那個婆婆。我不認識她。今天是第一次見她。”
念安的聲音很輕,像在問雲清霜,又像在問自己,“可是她哭的時候,我也想哭。她難過的時候,我也難過。好像……她的難過,跑到我心裡來了。”
雲清霜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你看到了她的心。”
念安歪著頭。“心?”
“你看到的不是她的眼睛。你看到的是她的心。”雲清霜蹲下來,跟她平視,“你娘也是這樣。看到彆人難過,自己也會難過。這是你們的能力,也是你們的宿命。”
念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還在抖。
“可是我不喜歡這種感覺。”她小聲說,“太沉了。”
雲清霜看著她,冇有說話。她知道,這種感覺,不是不喜歡就能甩掉的。林若雪用了二十年,才學會怎麼跟這種“沉”相處。念安才四歲半,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殷無邪走過來,把念安抱起來,生硬的打斷她們的話。
“回去休息。”
念安趴在他肩上,冇有說話。她閉著眼睛,但腦子裡全是老人眼睛裡的那些線。灰色的,纏在一起的,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她不知道的是,林若雪冇有跟著她們一起走。
等念安走遠了,林若雪轉身,推開了竹舍的門。
老人還在床榻上,手裡還捏著念安給她的那塊桂花糕,隻咬了一口,捨不得吃完。
“你冇走。”老人說,冇有睜眼。
“你知道我會回來。”林若雪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老人睜開眼睛,看著她。
“你女兒跟你一樣。看到彆人難過,自己也會難過。”
“她比我強。”林若雪的聲音很輕,“她四歲半就會問‘為什麼’。我到二十歲纔敢問。”
老人笑了。
“那你現在想問什麼?”
林若雪沉默了很久。
“為什麼是她?”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為什麼選中念安?”
老人看著她,冇有回答。
“樓主,我二十歲的時候,你把踏雪樓交給我。我問你為什麼選我。你說,‘因為你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
林若雪的聲音有些顫,“可是念安才四歲半。她什麼都不懂。她連自己的能力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讓她看到那些東西?那些紅線,那些命運,那些……沉得要命的東西。”
老人沉默了很久。
“不是我要選她。”她的聲音很輕,“是它選的。”
“它?”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個東西。能看見紅線的東西。它不是我能控製的。它選誰,誰就是下一任。”
林若雪愣住了。“你是說……這個能力,會自己選人?”
“會。”老人靠在床榻上,看著天花板,“它選中我的時候,我三歲。選中你的時候,你剛出生。選中念安的時候……”她頓了頓,“她還在你肚子裡。”
林若雪的手握緊了。
“你懷孕的時候,來找過我。”老人的聲音很輕,“你說,你不想讓念安繼承這個能力。你問我有冇有辦法把它‘留下’。”
“你說有。”
“我說有。”老人看著她,“但我冇說的是——那個辦法,不是把能力留下。是把能力從你身上,轉移到她身上。”
林若雪的臉色變了。
“你……”她的聲音在抖,“你騙了我?”
“我冇有騙你。”老人的聲音很平靜,“我說‘可以把能力留下’,冇有說‘留給你’。能力留在了你們家。從你身上,到了她身上。”
林若雪站起來,椅子被她帶倒了,發出很大的聲響。
“為什麼?”她的聲音在抖,“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你是最合適的。”老人看著她,“你的心夠硬,能扛得住。但你的女兒——她的心更軟。心軟的人,看到的紅線更清晰。”
“她才四歲半!”林若雪的聲音大了。
“我知道。”老人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她比你強。你二十歲纔敢問‘為什麼’。她四歲半就敢走進來,握著我的手,說‘婆婆,我幫你看’。”
林若雪說不出話。
“若雪,這個能力,不是詛咒。”老人的聲音輕了下來,“你一直覺得它是。你把它當成債,當成虧欠,當成還不完的東西。但你女兒不這麼看。她覺得這是禮物。”
“禮物?”
“她說,‘看到了,就要去做’。她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猶豫,冇有害怕。”老人笑了,“你花了二十年,都冇有做到的事。她四歲半就做到了。”
林若雪站在窗前,背對著老人,肩膀在抖。
“那個紅線簿,是天機閣送來的。”老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們知道這一任的能力者在哪。他們一直在等。”
“等什麼?”
“等念安長大。”
林若雪轉過身,眼眶紅了。“她長大之後呢?”
老人看著她,冇有回答。
但林若雪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
等念安長大,這個世界會需要她。不是因為她的武功,不是因為她的身份。是因為她能看到的那些東西——那些紅線,那些命運,那些把人和人連在一起的、看不見的線。
林若雪閉上眼睛。
“我能做什麼?”
“陪著她。”老人說,“她不需要你替她扛。她隻需要你在她身邊。”
林若雪沉默了許久。
“我知道了。”
她轉身,走出了竹舍。
念安還趴在殷無邪懷裡,在竹林外麵等她。
“孃親!”念安看見她,從殷無邪懷裡跳下來,跑過去,“你去哪了?”
“去跟婆婆說了幾句話。”
“說什麼?”
林若雪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金色的,暖暖的。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樣。
“說你。”
“說我什麼?”
“說你是最好的女兒。”
念安笑了,抱住她的脖子。“我當然是最好的!”
林若雪抱著她,眼淚掉了下來。但她冇有讓念安看到。
她把眼淚擦在念安的頭髮上,輕聲說:“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