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醫穀在雲霧山上，常年被霧氣籠罩，像一個藏在雲裡的夢。
念安跟在殷無邪身後，看著兩邊的山崖越來越高，霧氣越來越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好濕。”
“山裡的霧。”雲清馬走在前麵，“習慣了就好。”
“乾孃，那個老人在哪？”
“在後山的竹舍裡。”
“她為什麼不住在穀裡？”
雲清霜沉默了一下。“因為她不想見人。”
念安想了想。“她怕見人？”
“不是怕。”雲清霜的聲音很輕，“是不想讓人看到她的樣子。”
念安不懂，但冇有再問。
一行人穿過竹林，在一間竹舍前停下來。竹舍不大，門口種著一棵梅樹，冇有開花，光禿禿的，像一位駝背的老人。風從山間吹來，梅樹的枝條輕輕搖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拒絕。
雲清霜敲門。“樓主，人到了。”
裡麵沉默了很久。久到念安以為裡麵冇有人。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像風吹過枯葉：“讓她一個人進來。”
念安看了殷無邪一眼。
殷無邪皺眉。“我陪她。”
“她說一個人。”雲清霜說。
殷無邪握緊了劍柄。念安拉了拉他的手。“無邪哥哥，冇事的。我進去看看。”
殷無邪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哨子帶了嗎？”
“帶了。”
“有事就吹。”
“好。”
念安推開竹舍的門，走進去。
竹舍裡很暗，窗戶用布簾遮著，隻有幾縷光從縫隙裡漏進來。那些光落在空氣中，能看見細細的灰塵在飛舞。
一個老人坐在床榻上，白髮蒼蒼，瘦得像一根枯枝。她的臉上全是皺紋，每一條皺紋裡都像藏著故事。她的眼睛閉著，像睡著了。
念安走過去，站在床邊，歪著頭看了她很久。
“婆婆，你是踏雪樓的樓主嗎？”
老人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是灰色的，很淡很淡的灰，像冬天的霧。但霧裡麵，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記憶。是幾十年來見過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紅線的記憶。
“你就是嶽念安？”老人的聲音很輕。
“嗯。”
“過來。”
念安走近了幾步。
老人抬起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念安的臉。她的手很涼，像冰。但她的手指很穩，不像一個快要死的人。
“你看到了什麼？”老人問。
念安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很多線。灰色的。纏在一起。”
“那些線，是我這一輩子牽過的。”老人的聲音很輕，“牽上了，又斷了。有些是我自己扯斷的，有些是時間磨斷的。”
“為什麼要扯斷？”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因為怕。”
“怕什麼？”
“怕牽上了，就放不下了。”
念安想了想。“可是牽上了，為什麼要放下？”
老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霧裡開了一朵花。
“你說得對。”她收回手，靠在床榻上，“我活了七十年，牽了無數條紅線。到頭來，最該牽的那條，被我親手扯斷了。”
“哪條？”
老人冇有回答。她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但她的眼睛在看著什麼——也許是幾十年前的某個人，某件事，某條她不該鬆手的線。
“念安，你知道你為什麼能看到紅線嗎？”
念安搖頭。
“因為你心裡冇有怕。”老人轉過頭，看著她，“你不怕牽上，也不怕放下。你不怕被人看見，也不怕被人誤解。你隻是……看到了，就去做。”
念安想了想。“這不是應該的嗎？”
老人笑了。“應該的。但能做到的人，不多。”
她咳嗽了幾聲，喘了一會兒。念安給她倒了一杯水，她接過去，喝了一口，手還在抖。
“念安，我的時間不多了。”她的聲音更輕了，“我叫你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的能力，不是天生的。”
念安愣了一下。“不是天生的？”
“是被選中的。”老人看著她，“在你很小的時候，有人把這一條紅線，係在了你的眼睛上。”
“誰？”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老人還在說：“我年輕的時候曾以為這是我獨一無二的天賦，所以隨心而行，到後來卻發現因果輪迴，皆有定數。強求不得。”
“念安，這世間的有情人，或終成眷屬，或形同陌路。你隻需要做自己覺得對的就行。不要過多的插手他人的情感，也不要強求一些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念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婆婆，你還能看到紅線嗎？”
“看不到了。”老人苦笑，“很久以前就看不到了。太累了。看了一輩子，眼睛花了，心也花了。”
念安握住她的手。“那我幫你看。”
老人愣了一下。“幫我看什麼？”
“看你最想看的那條。”念安認真地說，“你剛纔說的，最該牽的那條。我幫你看，它還在不在。”
老人的眼眶紅了。
念安閉上眼睛，看著老人眼睛裡的線。灰色的，纏在一起的，亂成一團的。她順著那些線，一根一根地找。找了好久，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了一根。
紅色的。很淡很淡的紅，像快要滅了的燭火。
“還在。”念安睜開眼睛，“很淡，但還在。牽在一個人身上。”
老人的眼淚掉了下來。“那個人……還活著嗎？”
“活著。”
“他……過得好嗎？”
念安想了想。“他的線，是金色的。金色的人，過得很好。”
老人哭得說不出話。
念安握著她的手，冇有說話。她知道，有些時候，不需要說話。陪著就好。
過了很久，老人的哭聲漸漸小了。她看著念安，笑了。
“謝謝你。”
“不用謝。”念安從懷裡掏出一塊桂花糕，遞給她，“婆婆，給你吃。”
老人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她已經很久冇有吃過甜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