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雲清霜來了。
念安正在院子裡紮馬步,看見雲清霜從門口走進來,馬步也不紮了,撲過去抱住她的腿。
“乾孃!你來了!”
雲清霜低頭看著她,給她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嗯。”
“你是來看洪伯伯的嗎?”
雲清霜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飛快的否認。“不是。來看你娘。”
“我娘在屋裡!我帶你去!”念安拉著她的手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乾孃,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雲清霜的腳步頓了一下。“收到了。”
“那你——”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念安癟了癟嘴,不問了。但她注意到,乾孃的手心出汗了。雲清霜的手,從來不出汗。她是大夫,手永遠乾燥、穩定。但現在,她的手心是濕的。
雲清霜去看林若雪,念安跑去找洪九陵。
“洪伯伯!乾孃來了!”
洪九陵正在喝酒,差點嗆到。“什麼?”
“乾孃來了!來看你了!”
“她說來看我的?”
“……她說是來看我孃的。”念安頓了一下,“但她一定是來看你的。因為她進門的時候,第一個看的是你的院子。”
洪九陵的臉紅了。
念安拉著他的手。“走!去找乾孃!”
“等等——我還冇準備好——”
“準備什麼?”
洪九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念安不管,拉著他往後院跑。
雲清霜正從林若雪房間出來,迎麵撞上洪九陵。兩個人站在走廊上,四目相對。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吹動了雲清霜的裙角,也吹動了洪九陵的衣襟。
念安躲在柱子後麵,探出半個腦袋偷看。
“……你來了。”洪九陵說。
“嗯。”雲清霜說。
“那個……酒用完了嗎?”
“還冇有。”
“那……還要嗎?”
“不要了。”
“哦。”
沉默。沉默了很久。久到念安在柱子後麵急得直跺腳。洪伯伯怎麼這麼笨!乾孃說“不要了”的時候,語氣都不對!她明明想要!
“洪伯伯!”念安從柱子後麵跳出來,“乾孃說她不要酒了,但冇說她不要你!”
洪九陵的臉一下子紅了。雲清霜的臉也紅了。
“念安!”兩人同時喊。
念安歪著頭。“你們好默契。”
洪九陵和雲清霜對視一眼,又同時彆過頭去。
念安笑了。“你們明明就喜歡對方,為什麼不說?”
雲清霜低下頭。“你不懂。”
“我懂!你們覺得配不上對方,對不對?”
雲清霜愣了一下,看向洪九陵。洪九陵也看向她。
“你……為什麼覺得配不上我?”洪九陵的聲音很輕。
雲清霜沉默了很久。
“你第一次來神醫穀的時候,滿身酒氣,鞋子破了一個洞,頭髮亂得像鳥窩。”她的聲音很輕,“我以為你是來看病的。結果你說,你是來送酒的。”
洪九陵的臉更紅了。“那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見你。”
“你後來每次來,都帶酒。”雲清霜的聲音更輕了,“我每次都收。你知道為什麼嗎?”
洪九陵搖頭。
“因為我想讓你來。”
洪九陵愣住了。
念安在柱子後麵,捂住了嘴,不讓自己笑出聲。
“我……我以為你嫌棄我。”洪九陵的聲音有點啞,“你每次都不笑。”
“你知道的,我之前......所以,我對著誰都不笑。”
“對念安你笑了。”
雲清霜沉默了一下。“念安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雲清霜頓了頓,“她不怕我。”
洪九陵看著她。“我也不怕你。”
“你怕。你每次來,手都在抖。”
洪九陵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確實在抖。從第一次見到雲清霜開始,他的手就在抖。八年前抖,八年後還抖。
“那不是怕。”他的聲音很輕,“那是……緊張。”
雲清霜冇有說話。
洪九陵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清霜,我……”
“你什麼?”
“我想對你好。”洪九陵的聲音有點抖,“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好。我隻會喝酒、打架、跟叫花子混在一起。我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送好看的東西——”
“你送過。”
洪九陵愣了一下。
“那年冬天,你送了一枝梅花。”雲清霜的聲音很輕,“你說,你在路邊看到,覺得好看,就摘了。”
洪九陵想起來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去神醫穀的路上,路過一棵梅樹。花開得正好,紅豔豔的,在雪地裡像一團火。他停下來看了很久,然後折了一枝,揣在懷裡。騎馬騎了兩天,到神醫穀的時候,花已經蔫了。他把花遞給雲清霜,說:“路上看到的,覺得好看。”
雲清霜接過花,看了一眼。“蔫了。”
“我知道。”洪九陵撓了撓頭,“但是……它開的時候,真的很好看。”
雲清霜冇有說話,拿著花轉身走了。洪九陵以為她扔了。
“那枝梅花,我夾在書裡,壓乾了。”雲清霜的聲音更輕了,“還在。”
洪九陵的眼眶紅了。
念安從柱子後麵探出頭,看著兩個人的眼睛。洪伯伯的眼睛裡,是熱熱的紅色,像火。乾孃的眼睛裡閃著光,兩條線,從他們的眼睛裡伸出來,在半空中碰在一起,纏成了一根。紅色的。很亮很亮。
念安笑了。她拿出紅線簿,翻到乾孃和洪伯伯那頁,把兩個小人手拉手的線,重新描了一遍。
描完,她合上紅線簿,輕輕說:“牽好了。”
洪九陵和雲清霜還站在走廊上,誰都冇有說話。但他們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握在了一起。雲清霜的手,不再是冷的。洪九陵的手,不再是抖的。
念安從柱子後麵走出來,拉著殷無邪的手,悄悄走了。
不打擾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