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在府裡待了幾天,悶得慌。殷無邪的手臂好了大半,但還是不能用力。念安每天給他換藥。
其實是看著雲清霜留下的藥膏,自己瞎塗。
殷無邪也不阻止,隨她折騰。
“無邪哥哥,你說洪伯伯最近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他老是發呆。喝酒也不香了。昨天我去找他玩,他盯著酒壺看了半天,一口都冇喝。”
殷無邪想了想。“也許是因為你乾孃走了。”
念安歪著頭。“他想乾孃了?”
“也許。”
念安跳起來。
“那我們去幫他!”
“怎麼幫?”
念安搖著腦袋,小眼睛轉了轉,頭頂兩個小花苞跟著一晃一晃的。
“先問清楚,他為什麼不敢跟乾孃在一起。”
念安拉著殷無邪去找洪九陵。洪九陵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麵前擺著一壺酒,確實一口冇喝。他看著天上的雲,眼神空空的,像丟了魂。
“洪伯伯!”念安跑過去,爬上石凳,“你在想什麼?”
洪九陵回過神來,笑了。
“冇想什麼。”
“我猜......你在想乾孃。”
洪九陵的笑容僵了一下。“……冇有。”
“有。你的眼睛在說‘我想她了’。”
洪九陵看著念安,沉默了很久。
“小丫頭,你什麼都看得出來?”
“對呀!”念安得意地說,“所以你不要騙我。”
洪九陵苦笑,拿起酒壺喝了一口。但那一口,他咽得很慢,像是在咽什麼很苦的東西。
“洪伯伯,你為什麼不敢跟乾孃在一起?”
洪九陵的手頓了一下。“誰說我不敢?”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她?”
洪九陵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的聲音很輕,“因為我不配。”
念安歪著頭。“為什麼不配?”
洪九陵看著酒壺裡的酒,晃了晃。酒液在壺裡盪來盪去,像他這些年盪來盪去的心。
“你乾孃是什麼人?神醫穀穀主,天下第一神醫。她清冷出塵,像天上的仙女。我是什麼人?丐幫幫主,天天跟叫花子混在一起,喝酒打架,滿身酒氣。”
“那又怎樣?”
洪九陵愣了一下。“什麼?”
“你是丐幫幫主,乾孃是神醫穀穀主。你們都很厲害呀!”念安認真地說,“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洪九陵看著她,忽然笑了。“小丫頭,你不懂。這世上,不是兩個人厲害就能在一起的。”
“那要怎樣?”
洪九陵想了想。“要……配得上。”
念安歪著頭。“你覺得你配不上乾孃?”
洪九陵冇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念安想了想,又問:“那乾孃覺得你配不上她嗎?”
洪九陵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她……冇有說過。”
“那你怎麼知道她覺得你配不上?”
洪九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雲清霜的情景。那是八年前。他去神醫穀求醫,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幫裡的一個兄弟。那個兄弟中了奇毒,隻有神醫穀能解。他揹著那個兄弟,走了七天七夜,鞋子磨破了,腳上全是血泡。
到了神醫穀,雲清霜看了一眼那個兄弟,說:“能治。但要等。”
洪九陵說:“我等。”
他等了三天三夜,冇有閤眼。第四天早上,雲清霜從藥房裡出來,說:“好了。”然後她看了他一眼,說:“你的腳,不疼嗎?”
洪九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鞋破了,血泡破了,血和鞋粘在一起,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不疼。”他說。
雲清霜冇有說話。她轉身回去,拿了一瓶藥膏,放在他手裡。“每天塗一次。”
那是她第一次對他“好”。洪九陵把那瓶藥膏用完了,瓶子冇扔。放在床頭,空了八年。
後來他又去了神醫穀很多次。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是送酒,有時候是送藥——丐幫的兄弟們行走江湖,經常會受傷,神醫穀的藥是最好的。有時候……冇有什麼理由,就是想去。
雲清霜每次都收他的酒,每次都給他藥。但她從來不笑。
洪九陵以為她討厭他。他不知道的是,雲清霜對誰都這樣。她不是不笑,是不會笑。她的笑,在很久以前就丟了。
念安跳下石凳。“洪伯伯,你等著。我去問乾孃。”
“哎——你彆——”
念安已經跑了。
洪九陵站在院子裡,看著念安的小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苦笑了一下。“這孩子……”
殷無邪靠在柱子上,看了洪九陵一眼。“她說得對。你問都冇問過,怎麼知道不行?”
洪九陵意外的看著他。“你小子,什麼時候也學會說這種話了?”
殷無邪冇有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念安跑回房間,鋪開紙,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封信。
“乾孃:洪伯伯想你了。他不敢來找你,因為他覺得配不上你。可是我覺得他在逃避。你來看他好不好?或者讓他去看你?他的酒不好喝,因為你在的時候纔好喝。——念安”
她把信摺好,塞進信封,跑去找暗衛叔叔。“叔叔,幫我送一封信給乾孃!”
暗衛接過信,看了一眼地址,點頭。“小姐放心。”
信送出去了。念安站在院子裡,看著天空,想著乾孃收到信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笑?會不會臉紅?會不會……來找洪伯伯?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