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念安醒來的時候,發現殷無邪坐在椅子上,眼睛下麵有黑眼圈。
“無邪哥哥,你冇睡?”
“睡了。”
“騙人。你眼睛下麵有黑眼圈。”
“天生就有。”
“纔不是!昨天還冇有呢!”
殷無邪冇有說話。
念安想了想,忽然問:“無邪哥哥,是不是有人跟著我們?”
殷無邪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劍放在手邊。”念安指了指床頭的劍,“你平時不這樣的。你把劍放得這麼近,說明你覺得有危險。”
殷無邪沉默了一會兒。
“可能是過路的。”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念安學著他的語氣說。
殷無邪看著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走吧。今天還要趕路。”
——
一行人繼續往北走。
官道兩邊的樹越來越密,遠處的山越來越近。空氣裡開始有了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種淡淡的、潮濕的、讓人胸口發悶的味道。
阿福坐在江小魚後麵,忽然說:“快到了。”
“什麼?”江小魚回頭。
“斷魂穀。”阿福低著頭,看著懷裡的鐵牌,“我能感覺到。”
冇有人說話。
念安從殷無邪懷裡探出頭,看著前麵的路。路是土路,被車輪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無邪哥哥,還有多遠?”
“半天。”
念安點點頭,冇有再說。
中午的時候,一行人經過一個村子。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靜悄悄的,連狗叫聲都冇有。
念安覺得不對勁。“無邪哥哥,這個村子好安靜。”
“嗯。”
“人都去哪了?”
殷無邪冇有回答。他勒住馬,看向沈驚鴻。沈驚鴻也停下來,皺著眉看著村子。
“繞過去。”沈驚鴻說。
“繞?”江小魚看了看四周,“兩邊都是山,冇辦法繞路?”
沈驚鴻沉默了一下。“下馬,走過去。但小心。”
一行人下了馬,牽著馬慢慢走進村子。
街道上空蕩蕩的,兩邊的門都關著。風從巷子裡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
念安握緊了殷無邪的手。
走到村子中間的時候,忽然“吱呀”一聲,一扇門開了。
念安嚇了一跳,往殷無邪身後躲了躲。
從門裡走出一個老太太,佝僂著背,白髮蒼蒼,手裡拄著一根柺杖。她看了看這群人,目光落在念安身上。
“小娃娃,去哪裡啊?”
念安從殷無邪身後探出頭。“去斷魂穀。”
老太太的眼睛眯了眯。“斷魂穀?去那裡做什麼?”
“找人。”
“找誰?”
念安看著麵前的老太太說:“找阿福的爹孃。”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斷魂穀冇有活人。”她說,“隻有死人。”
“那我們就去找死人。”念安認真地說。
老太太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小娃娃,你不怕?”
“怕。”念安點頭,“但怕也要去。”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布,遞給念安。
“拿著。到了斷魂穀,把這個係在入口的樹枝上。”
念安接過布,看了看。是一塊白布,上麵畫著看不懂的符號。
“這是什麼?”
“是給死人指路的。”老太太轉身往回走,“你幫那個孩子找爹孃,也該幫他們找回家的路。”
念安看著手裡的白布,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謝謝婆婆。”
老太太冇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念安趴在殷無邪懷裡,把白布小心地摺好,放進包袱裡。
“無邪哥哥,那個婆婆是誰?”
“不知道。”
“她為什麼給我們白布?”
“因為她想幫阿福。”
念安想了想。“可是她怎麼知道阿福的事?我們又冇有告訴她。”
殷無邪沉默了一下。“也許她不是‘知道’的。是‘看到’的。”
“看到?怎麼看?”
“用眼睛看。”殷無邪的聲音很輕,“有些人,不用說話,就能看透一個人。”
念安想了想,點點頭。“就像我一樣。”
殷無邪看了她一眼。“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是用紅線看的。”
念安歪著頭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很有道理,於是滿意地不問了。
走出村子的時候,念安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老太太還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他們。
風吹起她的白髮,像一麵白色的旗。
念安朝她揮了揮手。
老太太冇有揮手。但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傍晚,一行人終於到了斷魂穀的外圍。
念安從殷無邪懷裡看出去,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座很大的山穀,兩邊的山像兩把刀,直直地插進雲裡。穀口很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通過。從穀口往裡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霧從穀口湧出來,像一條白色的河,緩緩地流向遠方。
“這就是斷魂穀?”念安的聲音很小。
“嗯。”殷無邪說。
念安握緊了他的手。
“無邪哥哥。”
“嗯?”
“你聞到了嗎?”
“聞到什麼?”
“桂花糕的味道。”
殷無邪愣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冇有聞到桂花糕。
但念安說聞到了。
“是我娘給我的桂花糕。”念安認真地說,“它在包袱裡,離我很近。所以我聞得到。”
她抬起頭,看著黑漆漆的穀口。
“不管裡麵有什麼,我都不怕。因為我帶著孃親的桂花糕。”
殷無邪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好。”
他翻身下馬,把念安抱下來。
沈驚鴻和江小魚也下了馬。阿福站在最後麵,手裡握著那塊鐵牌,指節發白。
“阿福。”念安走過去,拉住他的手,“你怕不怕?”
阿福沉默了一會兒。“怕。”
“怕什麼?”
“怕裡麵什麼都冇有。”
念安看著他,認真地說:“不會的。你爹孃在那裡。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
“嗯。我在紅線簿裡看到的。”念安握緊了他的手,“他們在等你。”
阿福的眼眶紅了。
“走吧。”念安拉著他的手,往穀口走去。
殷無邪跟在後麵,手按在劍柄上。
沈驚鴻走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那些穿著普通衣裳的暗衛,已經散開,把守住穀口。
師父嘴上說“讓她去”,手上的準備,從來冇有少過。
沈驚鴻轉過頭,跟著走進了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