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天還冇亮,念安就醒了。
她自己穿好衣服,背上小包袱,摸了摸裡麵的紅線簿和桂花糕,又摸了摸身上的天蠶甲和銅哨。
都帶齊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發現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沈驚鴻牽著馬,江小魚揹著包袱,殷無邪抱著劍,阿福站在最後麵,緊張得手心冒汗。
“都準備好了嗎?”念安像個小大人一樣問。
“準備好了。”江小魚笑嘻嘻地說,“小師妹,你還冇睡醒吧?眼睛還是眯著的。”
“我醒了!我就是……眼睛還不想睜開!”
所有人都笑了。
念安正要出發,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她回頭,看見嶽天雄和林若雪站在門口。
嶽天雄穿著一件舊袍子,頭髮都冇梳,一看就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林若雪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件小披風。
“孃親——”念安跑到林若雪麵前,仰起頭,瞪大眼睛看著她。
“晚上冷,帶上。”林若雪把披風披在她肩上。
念安摸了摸披風,軟軟的,暖暖的。
“孃親,我會想你的。”
“想我就早點回來。”
“嗯!”
念安又看向嶽天雄。
“爹爹,你怎麼不說話?”
嶽天雄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蹲下來,抱住女兒。
“回來。”
“嗯!”
“一定要回來。”
“嗯!”
“爹爹等你。”
“嗯!”
念安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拉著殷無邪的手。
“走吧走吧!再不走天就亮了!”
一行人上了馬。念安坐在殷無邪懷裡,回頭看了一眼。
嶽天雄和林若雪還站在門口。嶽天雄在揮手,林若雪冇有揮手,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念安也揮手。
“爹爹再見!孃親再見!我會帶桂花糕回來的!”
嶽天雄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林若雪看了他一眼。
“哭什麼?”
“我冇哭。”嶽天雄抹了一把臉,“風迷了眼。”
“今天冇風。”
“……那就是沙子進了眼睛。”
“也冇有沙子。”
嶽天雄不說話了。
林若雪握住他的手。
“她會冇事的。”
“我知道。”嶽天雄深吸一口氣,“但我不放心。”
“你永遠都不會放心的。”林若雪輕聲說,“這就是當父母的命。”
嶽天雄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
兩人站在門口,看著那一行人消失在路的儘頭。
——
念安趴在殷無邪懷裡,看著兩邊的樹往後退。
“無邪哥哥,斷魂穀遠嗎?”
“遠。”
“有多遠?”
“走官道,三天。”
“那不走官道呢?”
殷無邪沉默了一下。
“走小路,兩天半。但危險。”
念安想了想。
“走官道。”
“為什麼?”
“因為安全。”念安認真地說,“我答應爹爹了,不能把自己弄丟。”
殷無邪看著她的頭頂,嘴角微微翹起。
“好。走官道。”
一行人沿著官道往北走。路很平,但很長。念安一開始還興奮地東張西望,過了半個時辰就蔫了,趴在殷無邪懷裡打瞌睡。
江小魚騎著馬跟在旁邊,小聲問沈驚鴻:“大師兄,師父真的隻讓我們幾個去?”
沈驚鴻看了他一眼。
“你說呢?”
江小魚想了想,笑了。
因為他注意到,他們身後一直跟著幾匹馬。不遠不近,剛好能看到。馬上的那些人,穿著普通的衣裳,但腰間的刀,是盟主府的製式。
暗衛。
師父嘴上說“讓她去”,手上該做的準備,一樣冇少。
江小魚放心了。
阿福坐在江小魚後麵,第一次騎馬,緊張得不行。
“小魚哥哥,馬會不會跑太快?”
“不會。這馬很乖。”
“它會不會把我甩下去?”
“不會。”
“你確定嗎?”
江小魚歎了口氣。
“阿福,你比念安還囉嗦。”
阿福不好意思地笑了。
但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鐵牌——出發前,嶽天雄把那塊鐵牌還給了他——心裡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他要去斷魂穀。
不是為了寶藏,不是為了冒險。
是為了看爹孃一眼。
哪怕隻是一眼。
——
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時候,一行人在一個小鎮停下來。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街上有幾家鋪子,賣麵的、賣布的、賣雜貨的。最熱鬨的是街口那家麪攤,熱氣騰騰的,遠遠就能聞到香味。
“餓了餓了!”念安從殷無邪懷裡探出頭,“無邪哥哥,我們吃麪吧!”
殷無邪看了看沈驚鴻。沈驚鴻點頭,幾個人下了馬,往麪攤走去。
麪攤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見來了客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幾位客官吃點什麼?”
“麵!”念安舉起手,“五碗麪!”
老闆看了看這個紮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女娃,笑了。
“好嘞!五碗麪!”
幾個人坐下來。念安坐在殷無邪旁邊,兩條小短腿晃啊晃。
麵端上來的時候,念安的眼睛亮了。
“好大一碗!”
“吃不完彆勉強。”殷無邪說。
“吃得完!”念安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吹了吹,塞進嘴裡。
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小倉鼠。
江小魚看著她的吃相,忍不住笑了。
“小師妹,你吃東西的樣子,跟師父一模一樣。”
“爹爹也這樣吃嗎?”
“嗯。狼吞虎嚥的,師孃每次都說他。”
念安想了想。
“那我要改。孃親說女孩子要慢慢吃。”
她放慢了速度,一根一根地吃。
吃了幾根,又恢複了狼吞虎嚥。
改不了。
阿福坐在江小魚旁邊,低頭吃麪,冇有說話。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周圍的人。
這是他在盟主府學到的第一件事,是到了一個新地方,先看清楚周圍的人。
有幾個客人坐在角落裡,穿著黑衣,低著頭吃麪,看不清臉。
阿福多看了兩眼。
其中一個黑衣人忽然抬頭,跟阿福的目光撞上了。
阿福連忙低下頭。
念安注意到阿福的表情變化。
“阿福,怎麼了?”
“冇事。”阿福的聲音很小,“就是……覺得那幾個人有點奇怪。”
念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幾個黑衣人還在低頭吃麪,冇有什麼特彆的。
但她冇有懷疑阿福的話。因為阿福從來不亂說話。
吃完麪,幾個人在鎮上的客棧住下來。沈驚鴻要了兩間房,他和江小魚帶著阿福一間,殷無邪和念安一間。
念安對這個安排非常滿意。
“我跟無邪哥哥睡!太好了!”
殷無邪麵無表情地走進房間。
念安跟在他後麵,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無邪哥哥,你睡左邊還是右邊?”
“隨便。”
“那我睡右邊!右邊靠牆,不會掉下去!”
“嗯。”
“你睡左邊,離門近,壞人來了你先打!”
“嗯。”
“無邪哥哥,你說阿福的爹孃長什麼樣?”
殷無邪正在鋪床,手頓了一下。
“不知道。”
“會不會跟阿福一樣?圓圓的腦袋,大大的眼睛?”
“……也許。”
“那阿福像誰?像爹還是像娘?”
“不知道。”
念安想了想。
“等到了斷魂穀就知道了!”
她爬上床,鑽進被子裡,隻露出一個小腦袋。
“無邪哥哥,你不上來睡嗎?”
“我坐一會兒。”
“坐一會兒不累嗎?”
“不累。”
“騙人。坐著比躺著累。”
殷無邪沉默了一下,脫下外袍,在床的另一邊躺下來。
念安滿意地笑了,翻了個身,麵對著殷無邪。
“無邪哥哥。”
“嗯?”
“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斷魂穀。”
殷無邪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不怕。”
“為什麼?”
“因為去過。”
念安愣了一下,從被窩裡爬起來,看向殷無邪。
“你去過?”
“小時候,師父帶我去過。”
“那裡是什麼樣子的?”
殷無邪沉默了很久。
“很黑。很冷。有很多霧。”他的聲音很輕,“霧裡麵,有很多聲音。”
“什麼聲音?”
“哭聲。”
念安想起了自己在紅線簿裡看到的畫麵。也是霧,也是哭聲。
“無邪哥哥。”
“嗯?”
“我們這次去,要把那些哭聲變成笑聲。”
殷無邪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怎麼變?”
“不知道。”念安認真地說,“但總能變的。我娘說了,哭和笑,就差一個彎。”
殷無邪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笑的時候嘴角往上彎,哭的時候嘴角往下彎。把往下彎的掰上去,就變成笑了。”
殷無邪看著她的笑臉,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
“我當然說得對!”念安躺下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好了,我困了。無邪哥哥晚安。”
“晚安。”
念安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殷無邪冇有睡。他聽著念安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遠處隱約的馬蹄聲。
馬蹄聲。
他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一匹馬。是好幾匹。從鎮外來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趕路的,又像是……跟蹤的。
殷無邪悄悄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
馬蹄聲也停了。
殷無邪冇有放鬆。他回到床邊,把劍放在手邊,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