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穀裡,比外麵冷得多。
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冷。霧很濃,濃得像是走進了雲裡。腳下的路坑坑窪窪的,念安踩到一個坑,差點摔倒,殷無邪一把拉住她。
“小心。”
“嗯。”
念安從包袱裡掏出那枚銅哨,掛在脖子上。她摸了摸,涼涼的,心裡安定了不少。
“無邪哥哥,你以前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嗯。”
“霧也這麼大?”
“比現在還大。”
“那你怎麼走?”
殷無邪沉默了一下。“師父拉著我。”
念安想了想,伸出手。“那我拉著你。”
殷無邪看著她的小手,頓了一下,然後握住了。
她的手很小,很軟,暖暖的。
阿福走在念安另一邊,手裡握著鐵牌,走得很快,好像有人在前麵叫他。
“阿福,慢點!”江小魚在後麵喊。
阿福冇有停。他走得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跑。
“阿福!”念安鬆開殷無邪的手,追上去。
霧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風吹過樹梢。
“阿福……”
念安停住了。
“你聽到了嗎?”她回頭問殷無邪。
殷無邪點頭。
“是誰在叫阿福?”
殷無邪冇有回答。因為那個聲音又響了。
“阿福……我的孩子……”
阿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娘?”他的聲音在抖,“是……娘嗎?”
霧裡冇有回答。但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念安握緊了脖子上的銅哨。她不知道那個聲音是不是阿福的娘,但她知道,阿福需要知道真相。
“阿福,你過去看看。”她說。
“念安——”
“我在這裡等你。”念安認真地看著他,“不管看到什麼,你都不要怕。我在這裡。”
阿福看著她,眼眶紅了。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霧裡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念安還站在那裡,衝他笑了笑。
阿福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霧裡。
霧很濃,濃得看不清路。但阿福不覺得害怕。因為那條路,好像有人踩過。每一個腳印,都踩得很深,像是在等他。
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霧漸漸散開了一些。阿福看見前麵有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的。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很長,垂到腰際。她低著頭,看不見臉。
“阿福。”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阿福站在石頭前,渾身僵硬。
“你……你是誰?”
女的抬起頭。
阿福看到了她的臉。很白,很瘦,眼睛很大。那雙眼睛裡,有淚光。
“我是你娘。”
阿福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你騙人。”他的聲音在抖,“我娘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
“是的。”女的輕聲說,“我死了。但我的魂,還在這裡。”
阿福看著她,哭得說不出話。
女的伸出手,想摸他的臉,但手從他的臉上穿了過去。
摸不到。
她收回手,低下頭。
“阿福,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把你丟下。”她的聲音在抖,“對不起冇有看著你長大。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活了這麼多年。”
阿福搖頭。“不怪你。”
“怪我的。”
“不怪你!”阿福大聲說,眼淚流了滿臉,“你死了!你怎麼管我!你又不是不要我!”
女的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阿福,你長得很像你爹。”
“我爹……在哪?”
女的指了指遠處。霧裡,有一個人影,站在那裡,看不清臉。
阿福看過去,那個人影動了動,像是想走過來,但又被什麼東西拉住了。
“他走不過來。”女的說,“他傷得太重了。魂散了,聚不起來。”
“那我過去!”
“你也過不去。”女的聲音很輕,“那條路,隻有死人能走。”
阿福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那……那怎麼辦?”
“你來了,就夠了。”女的笑了,笑容很淡,像霧裡的花,“阿福,你長大了。會照顧自己了。娘放心了。”
“我不要你放心!”阿福哭著說,“我要你回來!”
“回不來了。”
“那我留下來!”
“不行。”女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你不能留下來。你要活著。好好活著。”
阿福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女的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地說:“阿福,你有一個朋友,對不對?一個很小的朋友,紮著兩個小揪揪的。”
阿福愣了一下。“念安?”
“對。她還在等你。”女的聲音溫柔下來,“你答應過她的,要活著回去。”
阿福想起了念安的臉。想起了她說“我在這裡等你”時的表情。
他抹了一把眼淚。
“娘,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女的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把那塊鐵牌,埋在穀口的那棵老鬆樹下。每年清明,來看看。我就能聽到你說話。”
阿福低頭看著手裡的鐵牌,握緊了。
“好。”
“去吧。”女的聲音越來越輕,“阿福,娘愛你。”
阿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娘,我也愛你。”
女的笑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像霧一樣,散開了。
阿福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石頭,哭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霧裡,什麼都冇有了。
念安站在穀口,等著阿福。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開始數自己的手指頭。“一、二、三、四、五……”
數到一百的時候,阿福從霧裡走出來了。
他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
“阿福!”念安跑過去,“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你娘?”
“嗯。”
“她長什麼樣?”
“很白,很瘦,頭髮很長。”阿福想了想,“跟盟主夫人有點像。”
念安歪著頭:“像我娘?”
阿福笑了。“對。”
念安也笑了。“那就好!阿福的娘好看,阿福也好看!”
她從包袱裡掏出最後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阿福。
“吃!”
阿福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
“念安。”
“嗯?”
“謝謝你。”
“不用謝!”念安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我們是朋友嘛!”
殷無邪站在後麵,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
沈驚鴻走過來,低聲說:“該走了。天黑之前要出去。”
念安點點頭,拉著阿福的手,往穀口走去。
走到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想起老太太給的那塊白布。
她把白布係在穀口的老鬆樹上。風吹過來,白布飄起來,像一麵旗。
“孃親說了,哭和笑,就差一個彎。”念安看著白布,認真地說,“我把白布係在這裡,你們看到它,就像看到笑臉。不要哭了。你們的阿福,長大了。”
風停了。
霧散了一些。
念安轉過身,拉著阿福的手,走出了斷魂穀。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暗衛們收起了刀,默默地跟在他們後麵。
盟主府裡,嶽天雄坐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月亮。
“應該到了吧。”他自言自語。
林若雪走進來,把一杯茶放在他手邊。
“到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收到訊息了。”
嶽天雄看著她,握住了她的手。
“她會回來的。”
“嗯。”
“帶著阿福一起。”
“嗯。”
兩人坐在窗前,看著月亮,等著女兒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