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醫院------------------------------------------ 太醫院,茯苓做了一個決定:去太醫院。——第一世被毒殺的場景,那個胸前繡著“薛”字的男人,舌頭髮黑的窒息感……這些都像刻在骨子裡的烙印,提醒她:薛家是她四世的仇人。,必須先瞭解太醫院。,她安頓好月嬋,藉口去領月例,出了承露閣。:穿過禦花園,繞過兩道宮牆,太醫院在最東邊,靠近東華門。,一邊觀察。,隻有幾個灑掃的太監。她低著頭快步走過,眼角的餘光卻在打量四周——哪條路通向冷宮,哪條路通向皇後寢宮,哪裡可能有侍衛巡邏。:每到一個新地方,先摸清地形。,她看見一座獨立的院落。院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寫著三個字:太醫院。,看見她,伸手攔住:“什麼人?”:“奴婢是承露閣的宮女,奉旨來借幾本醫書。”“借書?”一個小太監上下打量她,“太醫院的醫書是隨便借的?”——是月嬋的公主腰牌。昨晚她特意借來的,說是有用。,態度軟了些:“等著,我去通報。”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說:“進去吧,彆亂走。”
茯苓邁步走進太醫院。
一進門,一股濃鬱的藥香撲麵而來——黃芪的甘、黃連的苦、當歸的辛、附子的麻……各種藥材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院子很大,三麵都是屋子。正中是藥房,左右兩邊是太醫們的值房和診室。院子裡曬著各種藥材,有幾個藥童正在翻曬。
茯苓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太醫院。
三百年前,第二世曾在這裡當值的太醫院。
六百年後,她又站在了這裡。
“你是哪個宮的?”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茯苓轉身,看見一箇中年太醫站在藥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藥碾子,正打量她。
茯苓快速望診:
麵色:黃中帶青,肝氣鬱結之象。
眼神:溫和但有距離感,不是壞人,但也不會輕易相信人。
手:指節粗大,常年勞作,是個做實事的。
衣著:官服整潔但舊,不是得勢之人。
她行禮:“奴婢承露閣茯苓,奉旨來借幾本醫書。”
“借書?”中年太醫放下藥碾子,“太醫院的書不外借,隻能在這兒看。”
茯苓說:“那奴婢就在這兒看。”
中年太醫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指了指東邊的屋子:“舊檔都在那邊,你自己找吧。”
茯苓謝過,走向東屋。
東屋光線昏暗,堆滿了書架。架上全是醫書和醫案,有的新,有的舊,有的已經泛黃髮脆。茯苓掃了一眼,心中暗暗驚歎——這要是放到現代,得是多少珍貴的古籍善本?
她冇急著找書,而是先觀察環境。
屋子分裡外兩間。外間是近些年的醫案,整整齊齊碼在架上。裡間光線更暗,堆的都是舊物,落滿了灰。
茯苓走向裡間。
她有一種直覺——她想找的東西,應該在裡間。
裡間的書架更舊,上麵堆著各種泛黃的冊子。茯苓隨手拿起一本,是二十年前的醫案。再拿一本,三十年前的。她一本本翻過去,越翻越久遠。
五十年。八十年。一百年。
她的手停在一本冊子上。
封麵上寫著:景和三年太醫院醫案。
景和。
這個年號她記得——第三世給她看過,那是三百年前的年號。
茯苓的心跳快了。
她翻開冊子,一頁頁看過去。記錄的都是當年的病例:某年某月某日,某妃子請脈,開方某藥;某年某月某日,某大臣求醫,診為某病。
她看得很快,目光在字裡行間搜尋。
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一頁記錄上寫著:
“景和三年七月十五,宸妃娘娘請脈。脈象平和,胎像穩固,囑靜養。”
宸妃。
皇帝的生母。
那個傳說中產後失調而死的宸妃。
茯苓繼續往下翻。
七月十六,無記錄。
七月十七,無記錄。
七月十八,無記錄。
七月十九,記錄突然出現:
“宸妃娘娘產後失調,急召太醫。診脈:脈微欲絕,舌黑而絳。處方:獨蔘湯灌服。無效。酉時三刻,宸妃娘娘薨。”
茯苓盯著那行字,手心出汗。
七月十五脈象平和,七月十九就產後失調而死?
四天時間,從平安到死亡。
這不合常理。
她又往前翻,找七月初的記錄。七月初十有一條:
“太後孃娘請平安脈。脈象弦滑,肝氣偏旺,囑靜心養性。”
太後。
那時的太後,就是現在太後的婆婆?還是彆的什麼人?
她把日期記在心裡,繼續往後翻。
翻到八月,有一條記錄:
“八月初五,薛太醫晉升院判。”
薛太醫。
薛家。
茯苓合上冊子,心跳如鼓。
宸妃七月十九死,薛太醫八月初五晉升。
半個月。
這絕不是巧合。
她深吸一口氣,把冊子放回原處。剛轉身,就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
有人來了。
茯苓快步走出裡間,裝作在翻看外間的書。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麵容清瘦,目光銳利。他穿著官服,胸前繡著補子——是太醫院的院使,也就是院長。
茯苓快速望診:
麵色:紅潤有光澤,養生得宜。
眼神:銳利但不陰鷙,是精明正直之人。
眉間:有川字紋,常年思考,但不深,說明心胸開闊。
手:指甲乾淨,指節勻稱,是讀書人的手。
這是個人物。
茯苓行禮:“奴婢見過大人。”
老者打量她:“你是哪個宮的?來太醫院何事?”
“奴婢承露閣茯苓,想借幾本醫書看看。”
“借書?”老者走近,“你識字?”
茯苓點頭:“認得一些。”
老者拿起她剛纔翻過的書——是《傷寒論》的白文字,隨手翻開一頁,問:“這條講什麼?”
茯苓看了一眼,是《傷寒論》第35條:“太陽病,頭痛發熱,身疼腰痛,骨節疼痛,惡風,無汗而喘者,麻黃湯主之。”
她答:“此條論太陽傷寒證。風寒外束,衛陽被遏,故見頭痛發熱、身疼腰痛、骨節疼痛。衛氣不能衛外,故惡風。寒主收引,腠理閉塞,故無汗。肺氣不宣,故喘。治以麻黃湯,發汗解表,宣肺平喘。”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讀過《傷寒論》?”
茯苓低頭:“幼時隨師父讀過一些。”
“你師父是誰?”
“一個遊方郎中,已故。”
老者沉默片刻,又問:“麻黃湯中,麻黃、桂枝、杏仁、甘草,四味藥,君臣佐使如何?”
茯苓答:“麻黃為君,發汗解表,宣肺平喘。桂枝為臣,溫經散寒,助麻黃髮汗。杏仁為佐,降利肺氣,止咳平喘。甘草為使,調和諸藥,兼能止咳。”
老者又問:“若病人有汗,可用麻黃湯否?”
茯苓搖頭:“不可。有汗為中風,當用桂枝湯。麻黃湯發汗力猛,誤用則汗出過多,傷津耗氣,甚至亡陽。”
老者微微點頭,又問了幾條《金匱要略》的內容。茯苓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老者看著她,眼神複雜:“你一個小小宮女,竟有如此學問。難得。”
茯苓說:“大人過獎。”
老者沉吟片刻,突然問:“你可願意來太醫院幫忙?整理醫案,炮製藥材。”
茯苓心中一動——這正是她想要的。
但她冇有立刻答應,而是問:“奴婢是承露閣的宮女,需得公主同意。”
老者點頭:“老夫自會去說。你叫什麼?”
“茯苓。”
“茯苓,這味藥能健脾寧心,好名字。”老者看著她,“老夫姓周,是太醫院院使。你若願意,三日後可來報到。”
茯苓行禮:“多謝周院使。”
周院使走後,茯苓又在屋裡待了一會兒。她冇再翻舊檔——周院使的出現提醒她,太醫院裡眼線眾多,不能輕舉妄動。
但她已經得到想要的。
宸妃死於七月十九,薛太醫八月初五晉升。
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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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太醫院時,已經是正午。
茯苓沿著原路返回,一邊走一邊思索。
宸妃之死,和薛家有關。這是她目前能確定的事。
但證據呢?
單憑一本舊檔裡的日期,什麼也證明不了。她需要更多資訊——當年給宸妃看病的太醫是誰?宸妃死前那幾天發生了什麼?那個瘋癲的先帝嬪妃知道什麼?
她需要時間,需要人脈,需要更多人幫她查。
回到承露閣,月嬋正等她用午膳。看見茯苓進來,月嬋鬆了口氣:“你去哪兒了?這麼久。”
茯苓把太醫院的事說了,又說了周院使的邀請。
月嬋一聽就急了:“你要去太醫院?那我怎麼辦?”
茯苓說:“奴婢隻是白天去,晚上還回來。公主若有事,隨時派人來找奴婢。”
月嬋還是不樂意:“你走了,我一個人害怕。”
茯苓想了想,說:“奴婢教公主認藥吧。以後公主身體不舒服,自己能先知道是怎麼回事,就不怕了。”
月嬋眼睛一亮:“真的?”
茯苓點頭:“從今天開始。”
月嬋高興了,拉著她坐下:“那你快教我。”
茯苓從最基礎的開始——望診。
“望診第一要義,是看氣色。”她指著月嬋的臉,“公主今日麵色,比昨日紅潤了些,說明休息好了。但兩顴仍有潮紅,肝火未清,還需調理。”
月嬋摸著臉:“怎麼看出來的?”
茯苓說:“健康的紅色,是白裡透紅,均勻自然。肝火的紅色,是兩顴潮紅,像塗了胭脂,而且伴有眼乾口苦、心煩易怒。”
月嬋若有所思。
茯苓繼續說:“望診不隻是看臉。眼神、舌苔、指甲、麵板,都能看出問題。”她指著月嬋的手,“公主指甲月牙少,氣血兩虛,需多吃紅棗、桂圓、阿膠之類補血之物。”
月嬋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茯苓的手——茯苓的指甲月牙也不多,但比月嬋好一些。
“你呢?你也氣血虛?”月嬋問。
茯苓點頭:“奴婢也是女人,自然也有氣血問題。但奴婢會調理,所以比公主好一些。”
月嬋突然問:“茯苓,你以前真的是丫鬟嗎?”
茯苓動作一頓。
月嬋看著她:“你懂的太多了。比我見過的任何太醫都多。”
茯苓沉默片刻,說:“公主,每個人都有秘密。奴婢隻想保護好公主,保護好自己。其他的,公主不問,奴婢不說,行嗎?”
月嬋看著她,良久,點點頭。
“好,我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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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月嬋睡下後,茯苓一個人坐在窗邊。
她翻開《天外醫書》,藉著月光看今天找到的線索。
宸妃之死。
薛太醫晉升。
這兩個日期,像兩把鉤子,鉤在她心上。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太醫院,她看見一個人。
那人站在藥房門口,穿著官服,胸前繡著一個“薛”字。四十來歲,麵容陰鷙,眼神冰冷。
她隻看了他一眼,就低下頭。
但那一瞬間,她的身體本能地一顫——那是刻在靈魂裡的恐懼。
三百年前,燒死她的那個人。
六百年前,害死她的那個人。
九百年前,毒殺她的那個人。
就是這張臉。
薛家的臉。
茯苓深吸一口氣,合上書。
窗外,月光如水。
她看著月亮,輕聲說:“薛家,咱們走著瞧。”
遠處,傳來隱隱的梆子聲。
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