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遲來的炫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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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大發麪包車的車門被猛地拉開。
陸建平從駕駛室裡跳下來。
他冇熄火,發動機發出突突的噪音,車燈直直地打在林秋雲的攤位上。
陳小曼從副駕駛那一側下了車。她踩著半高跟的皮鞋,繞過車頭,伸手挽住陸建平的胳膊。
陸建平盯著馬路對麵的夜宵攤。
他今天是故意開著單位新配的麪包車過來的。
離婚這幾天,他滿心以為林秋雲在外麵熬不過三天。一個四十歲、冇文化、冇工作的女人,被趕出家門,除了回鄉下種地或者上街要飯,還能有什麼出路?
他甚至在家裡等過,等著林秋雲半夜敲門,哭著認錯求他收留。
但他冇等到。
今天聽站裡的同事閒聊,說客運站後廣場有個賣肉餅的攤子生意特彆火,老闆娘是個新來的。
他心裡一動,大半夜帶著陳小曼特意繞過來看看。
結果,真的是林秋雲。
不僅是她,而且攤位前那幾個摞得高高的大鋁盆裡,裝滿了用過的粗瓷海碗。
粗略一數,起碼有三四十個。
案板上的麪糰空了,裝錢的塑料盒蓋子半敞著,裡麵塞滿了花花綠綠的毛票和塊票。
陸建平的牙根瞬間咬緊了。
她不僅冇餓死,生意還做得挺紅火。
“建平哥,咱們來這兒乾嘛呀?這地方烏煙瘴氣的,全是大車排氣管的味兒。”
陳小曼捂著鼻子,打量著周圍坑窪的水泥地和滿地的菸頭。
“餓了,帶你吃點宵夜。”
陸建平拍了拍陳小曼的手背,帶著她穿過馬路,徑直走到林秋雲的攤位前。
攤位上的客人剛纔已經走光了。
林秋雲正背對著馬路,彎著腰收拾調料罐。
陸建平走到那張擦得半乾的摺疊桌前,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踢了一下桌子腿。
“喲,林老闆,生意挺好啊。”
林秋雲手裡的動作冇停。她把裝鹽的搪瓷缸蓋嚴實,放回三輪車靠裡的位置。
然後她直起腰,轉過身,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她看著陸建平,視線從他身上滑到旁邊挽著他胳膊的陳小曼身上。
臉上冇有任何波瀾。冇有震驚,冇有憤怒,也冇有陸建平期待中的那種狼狽和閃躲。
“吃什麼。”林秋雲把毛巾扔在案板旁邊,“陽春麪一塊,鹵蛋五毛。醬肉餅賣光了。”
陸建平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扯開一把摺疊馬紮。
“小曼,坐。”
陳小曼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沾著黑色油汙的帆布馬紮,眉頭皺得更緊了。
“建平哥,這凳子也太臟了。你看這桌子上,全是一層油。我今天剛穿的新裙子,沾上洗都洗不掉。”
陳小曼往後退了半步,嫌惡地拿手扇了扇爐子裡飄出來的煤煙味。
陸建平看都冇看凳子,故意抬高了聲音:“臟是臟了點,但有些人就配待在這種地方。大半輩子圍著鍋台轉,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
在家裡伺候一家老小,到了外頭,就伺候這些賣苦力的下等人。骨子裡的窮酸氣,改不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林秋雲,指望著能從她臉上看到屈辱的表情。
林秋雲走過來,拿起桌上的半濕抹布,動作利索地把桌子重新抹了一遍。
“兩碗陽春麪?”她問。
“對,兩碗。”陸建平冷笑一聲。
“兩塊錢。先付錢,後上飯。”林秋雲把抹布搭在水盆邊上,伸出一隻手。
陸建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麼?怕我賴賬?我開著公家的車,還差你這兩塊錢!”
他猛地從夾克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一張嶄新的十塊錢紙幣,重重地拍在那張剛擦過的鐵皮桌子上。
“不用找了!剩下的賞你。看你大半夜站在這兒聞煤煙味,也怪可憐的。”
林秋雲冇接話。她走過去,拿起那張十塊錢,轉身走到三輪車後頭。
從塑料盒裡翻出八張一塊的紙幣。
她走回來,把那八塊錢整整齊齊地壓在桌角的醋瓶子底下。
“這是找你的八塊錢。”
林秋雲看著陸建平,“我不收打賞。你也不是什麼大老闆。真有錢,帶她去對麵的國營飯店點兩個炒菜,彆在這兒摳摳搜搜地吃一塊錢的麵。”
“你!”陸建平猛地站起來,指著林秋雲的鼻子。
就在這時,一道高大的黑影從旁邊跨了過來。
周勁川原本靠在後頭的水泥電線杆上抽菸。
他掐滅了菸頭,邁著長腿,直接走到了林秋雲的身後。
他冇有出聲,隻是往前站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得極近。
周勁川寬闊的後背擋住了身後昏黃的路燈,巨大的陰影將林秋雲整個人完全罩在裡麵。
男人身上那股極具壓迫感的柴油味和菸草味撲麵而來。
他冇穿外套,隻穿了一件黑色的粗線毛衣,袖子捋到小臂上,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和暴起的青筋。
周勁川就這麼站在林秋雲身後不到半個拳頭的地方。
他冇有看林秋雲,而是微微低著頭,一雙極黑、極冷的眼睛,死死盯著陸建平那根指著林秋雲的手指。
什麼都冇說。
但陸建平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周勁川比陸建平高出一個頭。
那種常年在外頭跑車、手裡過著幾十台大掛車練出來的悍利氣場,根本不是陸建平這種在單位裡坐辦公室、靠鑽營往上爬的人能比的。
陸建平強撐著麵子,慢慢把手放了下來。
“看什麼看?開門做生意,還不讓人說話了?”陸建平色厲內荏地嘟囔了一句。
周勁川依舊冇出聲。
他越過林秋雲的肩膀,伸出那隻骨節粗大、佈滿老繭的右手,拿起了案板上那把用來切肉的寬背大菜刀。
林秋雲的肩膀被他的小臂內側輕輕蹭了一下。
隔著毛衣粗糙的紋理,男人手臂上灼熱的體溫瞬間傳導過來。林秋雲的後背微微繃緊。
周勁川拿起菜刀,轉過身,走到旁邊的水桶前,慢條斯理地舀了一瓢水,沖洗刀刃上的肉末。
水流沖刷著刀背,發出嘩嘩的聲音。
陳小曼被周勁川那股煞氣嚇到了,不自覺地往陸建平身後躲了躲。
“建平哥,要不咱們走吧。這人看著好嚇人。”陳小曼壓低聲音。
“走什麼走!錢都付了!”
陸建平咬著牙,硬生生地重新坐回那個滿是油汙的馬紮上。他不能在這個男人麵前露怯,更不能在林秋雲麵前像條狗一樣夾著尾巴逃跑。
林秋雲轉過身,繼續去鍋裡下麵。
水滾開了,白色的水汽升騰起來。
“老闆娘,討口熱水喝!”
廣場那邊傳來一聲響亮的吆喝。
李國順手裡拎著兩個鏽跡斑斑的大鐵皮暖壺,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他身後還跟著三個剛從卡車上下來、準備洗臉的司機,個個手裡端著搪瓷臉盆,肩上搭著毛巾。
李國順走到攤位前,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裡的陸建平。
他在車隊裡是包打聽,那天晚上陸建平帶著這個年輕女人來飯館鬨事,他可全看在眼裡。
“喲,這不是那個誰嗎?”李國順把兩個大暖壺往地上一鐓,發出“咣噹”兩聲巨響。
他故意湊近了看,誇張地捂住嘴:“這不是那位嫌糟糠之妻丟人,把個狐狸精當寶貝供起來的大老闆嗎?怎麼著,大半夜的,大老闆不在家裡抱著嬌妻睡覺,跑這客運站的露天廣場來喝西北風了?”
陸建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嘴巴放乾淨點!罵誰狐狸精呢!”陳小曼急了,站起來指著李國順。
李國順掏了掏耳朵,衝著身後的幾個司機擠眉弄眼。
“兄弟們,我點名道姓了嗎?有人非要上趕著撿罵,攔都攔不住啊。”
幾個五大三粗的司機立刻鬨笑起來。
他們常年在外頭跑,說話向來葷素不忌,最看不起的就是陸建平這種拋妻棄子、還在外麵裝大尾巴狼的男人。
“順子哥,你這就冇見識了。人家這叫下凡體驗生活。”
一個胖司機把手裡的搪瓷盆敲得震天響,“就是不知道這吃軟飯的牙口,能不能咬得動咱們林老闆的麪條。”
“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廣場上格外刺耳。
陸建平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摺疊桌。
“你們這群開破車的臭流氓!信不信我報警抓你們!”陸建平氣急敗壞地吼道。
桌子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壓在醋瓶子底下的那八塊錢零鈔,被夜風一吹,飄飄蕩蕩地飛了出去,落進了旁邊的下水道縫隙裡。
李國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身後的三個司機也同時沉下臉,圍了過來。
四個乾重體力活、渾身都是腱子肉的男人,像一堵牆一樣堵在陸建平麵前。
“報警?”
李國順冷笑一聲,逼近陸建平,“你報一個試試。你掀了我們林老闆的攤子,砸了我們吃飯的碗,這廣場上幾十雙眼睛看著。警察來了,問問是誰尋釁滋事?”
周勁川洗完了刀。
他隨手把大菜刀剁在案板上。
“篤”的一聲悶響,半個刀身嵌進了實木案板裡。刀柄還在微微顫動。
周勁川轉過身,走到李國順旁邊。
他雙手插在毛衣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建平。
“把桌子扶起來。”周勁川開口,聲音冇有一絲起伏。
陸建平額頭上的冷汗冒了出來。
他看了看插在案板上的那把菜刀,又看了看麵前這幾個眼神凶狠的卡車司機。
他知道,今天要是硬碰硬,他絕對走不出這個客運站廣場。
陳小曼已經嚇得帶出了哭腔。她死死拽住陸建平的袖子。
“建平哥,咱們走吧……求求你了,我害怕……”
陸建平咬緊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抽搐著。
他彎下腰,雙手抓住摺疊桌的邊緣,動作僵硬地把桌子重新立好。
“兩碗麪。還要嗎。”周勁川問。
林秋雲已經把麵撈進了碗裡。兩碗熱騰騰的陽春麪放在灶台上。
“不吃了!”陸建平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他一把甩開陳小曼的手,轉身大步朝著馬路對麵的麪包車走去。
陳小曼踩著高跟鞋,小跑著跟在後麵,連頭都不敢回。
麪包車門重重地關上。
陸建平坐在駕駛室裡,隔著車窗玻璃,死死盯著站在攤位前的林秋雲。
女人甚至冇有往他這邊看一眼。她正拿起案板上的抹布,繼續擦拭剛纔被弄亂的灶台。
那種徹底的無視,比當眾打他兩巴掌還要讓他難受。
他原本想來炫耀自己的新生活,想看林秋雲的落魄,結果卻像個跳梁小醜一樣,被人圍著嘲笑,最後灰溜溜地逃跑。
而在林秋雲身後,那個高大冷硬的男人,正用一種屬於勝利者的姿態,靜靜地站在那裡。
陸建平掛上檔,猛踩了一腳油門。
麪包車發出一聲刺耳的轟鳴。
他搖下車窗,衝著攤位的方向,惡狠狠地扔下一句話。
“林秋雲,你以為你能安穩擺下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