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吸血的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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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建平那句狠話扔下冇幾天,攤子上的生意反倒越發紅火。
深夜十一點半,客運站廣場。冷風颳過水泥地,捲起幾張廢紙。
林秋雲的攤位前擠滿了人。
五張摺疊桌不夠坐,不少人乾脆端著大海碗,蹲在花壇邊上吃。
周勁川準時出現。他還是坐在最靠裡的那個馬紮上,麵前放著一碗臥了兩個蛋的陽春麪。
林秋雲拿著長筷子,站在熱氣騰騰的大鐵鍋後麵。
“麵來了。”她端著碗,走到周勁川旁邊,放下。
周勁川冇動筷子。他的目光落在林秋雲垂在身側的右手上。幾天前被麪湯燙紅的那塊麵板,現在結了一層薄薄的褐色血痂。
“結痂了?”周勁川問。
“嗯。”林秋雲把手背在圍裙後麵,“早冇事了。不疼。”
周勁川從夾克口袋裡摸出兩塊錢,放在鐵皮桌麵上。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常年握方向盤磨出的粗硬老繭在路燈下清晰可見。
林秋雲伸手去拿錢。
指尖剛碰到紙幣的邊緣,周勁川的手冇完全收回去。
兩人的手指在冰冷的鐵皮桌麵上短暫地碰了一下。
男人的體溫極高,像一塊燒熱的炭。
林秋雲的手指猛地瑟縮了一下,立刻把錢攥進手心。
她冇敢抬頭看周勁川的眼睛。她轉過身,快步走回三輪車後麵。
周勁川收回手,拿起筷子。
他低頭吃麪,視線卻一直停留在林秋雲忙碌的背影上。
夜風吹過,女人纖細的腰身在寬大的舊外套裡若隱若現。
“媽。”
一聲突兀的喊叫打破了攤位前的嘈雜。
林秋雲手裡的漏勺停在半空。
她回過頭。
陸浩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夾克,雙手插在褲兜裡,站在攤位兩米開外的地方。他皺著眉頭,嫌惡地避開地上的一灘臟水,目光在那些蹲在地上吃麪的司機身上掃了一圈。
“你還真在這兒擺攤。”
陸浩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前天我單位同事路過,說看見你在廣場上賣大餅。我還不信。你看看這周圍都是些什麼人,亂七八糟的。你在這兒拋頭露麵,我以後怎麼在同事麵前抬起頭?”
林秋雲看著眼前這個身高一米八、長得和陸建平足有七分像的親兒子。
她把漏勺放回鍋裡,拿起案板上的抹布擦了擦手。
“我靠自己兩隻手做飯掙錢。一不偷二不搶,有什麼抬不起頭的。”
林秋雲聲音平靜,“你來乾什麼。”
陸浩被噎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見不少食客在往這邊瞅,壓著火氣說:“你先跟我到邊上去,我有話跟你說。”
“攤子上離不開人。鍋裡還下著麵。有話就在這兒說。”林秋雲轉過身,拿起菜刀切大蔥。
篤篤篤。菜刀落在案板上,切出細碎均勻的蔥花。
陸浩咬了咬牙,隻能湊到案板跟前。
“我要兩千塊錢。”陸浩開門見山。
林秋雲切蔥的手停住。她轉過頭,看著陸浩。
“兩千?你拿兩千乾什麼。”
“買摩托車。鈴木AX100。”
陸浩理直氣壯,“王倩她弟前天買了一輛,天天騎著在我麵前晃。王倩在家裡跟我鬨,嫌我不買。她說了,要是不買,這日子就不過了。”
“你要買車,去找你爸。你們陸家的錢都在他摺子裡。”林秋雲把切好的蔥花裝進搪瓷缸。
陸浩的臉漲紅了,聲音忍不住拔高:“你以為我冇找?我爸本來答應得好好的。結果陳小曼那個女人把存摺藏起來了!
她說那錢是留著給他們以後結婚過日子用的,一分都不準動。我爸現在被她迷得暈頭轉向,連個屁都不敢放!”
林秋雲聽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陸建平為了個年輕女人把結髮妻子趕出家門,現在輪到他兒子受氣了。
惡人自有惡人磨。
“那是你爸和你後媽的事。”林秋雲拿起麪糰,開始揪劑子,“跟我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你是我親媽!”
陸浩急了,“我爸不給我,你給我。我爸前兩天回去說了,說你在這個廣場上擺攤,生意好得不得了,一晚上能掙好幾十。你就在這破平房裡租個床鋪,平時連件衣服都不買,留著那麼多錢乾什麼?”
周圍吃麪的人放慢了動作,目光全聚了過來。
李國順端著碗,蹲在周勁川旁邊的花壇上,聽到這話,冷哼了一聲。
周勁川夾麵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咬著煙,冇點火,冷冷地看著陸浩。
林秋雲把揪好的麪糰按扁,拿起擀麪杖。
“陸浩。你二十歲了。在化肥廠上班,每個月有工資。”
林秋雲盯著他的眼睛,“你跑來找你媽要兩千塊錢,就是為了買個摩托車跟小舅子攀比?”
“那是我要麵子!王倩也要麵子!我冇車,出門都冇人看得起!”
“你要麵子,所以你來找我這個在半夜裡聞煤煙味、賣一塊錢一個肉餅的女人要錢?”林秋雲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陸浩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梗起脖子。
“你掙錢不就是為了留給我嗎?你以後老了不還是得指望我給你養老。我現在急用,你提前拿給我怎麼了。大不了以後我多孝順你。”
林秋雲看著陸浩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他的眉眼、他的語氣、他那種把女人的付出當成天經地義的自私,和陸建平如出一轍。
二十年的心血,喂出了一個和前夫一模一樣的吸血鬼。
心底最後那一絲對親情的念想,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徹底涼透。
林秋雲放下擀麪杖。
她把手在圍裙上用力擦乾。她從上衣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那個有些破舊的作業本。這是她記賬的本子。
她冇有翻開本子,隻是緊緊地握在手裡。
“陸浩,你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