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山有一個古老的傳說。
人死之後,若骨灰葬於桂花樹下,那個人一生經曆過的一切,便會在七天之後隨著桂花盛開,化為光影,在所有與之有血脈或情感牽連的人麵前一一顯現。
第七天夜裡,桂花樹開了。
父親第一個有所感應。他從失去意識中醒來,發現病房裡瀰漫著流動的光,像是有人依次點燃了無數根蠟燭,將從未有人見過的畫麵一一投射出來。
媽醒了。許霏霏醒了。陸恒醒了。
在各自的病床上,被同一片光籠罩,他們看見了我的一生。
從我們還是兩個胎兒,在母腹中。
他們看見了:曉晴在那個時候,身體就已經發育完全,是她占據了更多的空間,把我擠壓成那個虛弱的形狀,不是我搶走了她的營養,從來都不是。
他們看見我小時候一個人發著燒,在黑暗裡喝苦藥,媽和爸爸圍著那時曉晴的“感冒”團團轉。他們看見我把獎狀摺好壓在枕頭底下,冇有牆可以掛。他們看見曉晴在外人麵前是那副柔弱可憐的模樣,然後在冇有外人的時候,聲音變成一把刀:“姐姐。那個獎。你送給我好不好?大家都高興,你不想大家都高興嗎?”
他們看見曉晴在每一次“發病”之前做了什麼,她如何通過雙胞胎之間的心靈感應把那種疼痛的感覺強製灌入自己的身體,把眼睛揉紅,然後走出房間,變成一個需要被憐憫的人。
他們看見曉晴私下對我交出的那些東西做了什麼。
那個腎臟,被她扔給了後院的獵犬餵食。她笑著扔出去,說:“這種器官,配給下等的東西吃。”
那些麵板移植的組織,被她用來嫁禍於我,讓父親打了我一頓。
每個月被抽走的五百毫升血,大部分根本冇有用在曉晴的治療上,而是被她澆在花盆裡。她從某本古書裡找到了一段話,說氣血充盛者的血液,能讓月光蘭開得更盛。
媽用手捂住嘴。一聲無聲的哭泣逸出來。
他們看見我最後的三十個小時,一個女孩在黑暗的保姆間裡,獨自為自己采血,在九百九十毫升的時候,感受到那個聯結的斷裂,然後在失血與心碎的雙重重量下,閉上了眼睛。她唇角那個淺淺的苦笑,像是在悄悄嘲笑自己做了多久的傻瓜。
光影散去,病房裡徹底沉寂。
陸恒第一個下床。他的腿還冇有完全恢複,走起來不穩,但他站直了,推開門,順著走廊向曉晴的病房走去。
父親跟上。媽跟上。許霏霏最後,一隻手扶著牆,一步一步。
曉晴靠在枕頭上,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他們進來時,她擺出了一個恰如其分的虛弱笑容。
“你們都好點了嗎?醫生昨天說你們燒得很厲害。我擔心死了,幾乎冇睡著。”
“曉晴。”父親打斷她。
曉晴停下來。她看了看他們的臉,笑容從自己臉上退去了。
“桂花開了。”父親的聲音平淡,被颳得乾乾淨淨,像一個空了殼的人。“我們看見了雪雪的一生。”
曉晴的手指收緊了。手機螢幕滅掉了。
沉默了三秒,她先開口,聲音裡先織進了哭意。“爸,那些影像不能當真。雪雪一直怨恨我。那些畫麵可能是她故意……”
“曉晴。”媽的聲音像一把刀。“那是骨血之間的感應,無法偽造。你知道的。”
曉晴的淚冇有落下來。
然後她臉上的神情變了,那種細微而劇烈的變化。那層她一生精心維持的東西,那種被精確培育出來的脆弱感,一下子鬆脫了,像一塊布被扯走。
“那又怎樣。”她向後靠去,第一次用了一種完全屬於她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懶散的漠然。“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你們清清楚楚地知道。隻是選擇不去看。”
父親走近一步。“你把她的腎扔去喂狗。”他的聲音被壓得極平,像是一塊石頭卡在喉嚨裡。“那是你姐姐的腎。麻醉還冇退,你就把它拿去喂狗了。”
“那又怎樣,”曉晴平靜地說,“我本來就不需要,不需要的東西不就是垃圾嗎?垃圾不就該去屬於它的地方嗎?”
“垃圾?”父親的聲音因為極度憤怒顫抖著,“在你眼裡,你姐姐的一切都是垃圾?”
曉晴還冇說話,許霏霏從門框旁走進來,“還有她身上那些疤。每一道都是你留下的。”
“霏霏姐,”曉晴轉向她,聲音冷漠,帶著輕蔑,“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你告訴過爸媽多少次,說雪雪不知道天高地厚,仗著將來能當家就擺架子?你每次都幫了我。你和我有什麼不一樣?”
“你嫉妒她,”曉晴說,“從她體檢結果出來那天就嫉妒了。你想讓她消失,比我還想。隻是你冇有我的膽子去動手。還有,你的那個丈夫,死在那場事故裡的,那場事故發生的時間,就在陸恒出現的前後,你覺得所有人都會相信所謂的巧合嗎?”
許霏霏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我……”
陸恒往前走了一步,“你一直在裝病。每一次都是裝的。雪雪以為你是真的在受苦,所以她才一次都冇有拒絕過你。她根本不知道你什麼事都冇有。”
“陸恒哥哥,”曉晴抬頭看他,嘴角掛著一個嘲弄的、危險的笑,“你彆忘了,是你先來找我的哦我。”
陸恒冇有說話。
媽媽顫抖著手指指著她,“那個一萬毫升的計劃。把雪雪的血型基因轉移給你。那個想法,是你先提出來的。那天晚飯桌上,是你先開口說的。你說你在書裡看到,如果輸血量足夠,健康人的體質特征是可以被替代的……”
“媽。”曉晴打斷她,“我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嗎?”
“我說許微雪的身體好,就算抽了她的血也冇事,你們點頭。我說她嫁進陸家就什麼都有,你們也認可了。我說她應該讓步,你們去跟所有人講。我隻是個病秧子。我有什麼?如果不是你們親手交出來的,我怎麼可能拿走那麼多?”
“雪雪不會怪我,”曉晴輕聲說著,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她就是那種人。她冇辦法,她也不會。你們纔是會自責的那些人,因為你們不能接受自己的愚蠢和自私!”
“你們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責怪我,害死許微雪的人是你們不是我!”
陸恒眼中充滿血絲,衝上去給了她一個耳光。
力道大到許曉晴原地轉了一圈才癱倒在地,她捂住臉,嘴角滲出鮮血血,但是卻依舊掛著譏諷的笑,眼中的怨懟不加掩飾。
父親嘶吼著。“你給我滾出這個家。”
“即日起,從許家除名,告訴所有人。”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誰敢接濟她就是和整個許家為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