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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家之後,許曉晴無處可去。
由於父親的斷絕宣告,導致冇有一個人敢收留她。她流落到了貧民窟,住進了一間潮濕昏暗的城中村,和我死去的地方,出奇地像。
她成了酒吧裡串場走穴的夜場女。
我在旁邊看著她在不同的男人身下呻吟,看著她虛假的快感和完事後對男人不加掩飾的厭惡;還有把出賣身體賺來的錢轉頭又花在酒吧裡的小白臉身上隻覺得諷刺,或許,大家眼中純良的小公主真正喜歡的是這樣的生活。
父親老得很快。不是歲月緩慢積累的那種老,而是被掏空的那種,有什麼東西在幾個月之內把他從內部挖空了。他的頭髮大半白透了。他開始定期去我的墓地,獨自坐著,不說話,隻是坐。
媽一場接一場地病。醫生說是心病,冇有藥醫。
許霏霏做了一件我從未預料到的事,或者說,也許應該預料到,畢竟她的憤怒總是在陸恒的名字出現時纔會消散,畢竟許曉晴說過她丈夫的死不是意外。
她在陸恒半醉的時候。她噴上了我最常用的香水,穿著我的衣服,出現在他麵前。
陸恒似乎也不想刻意分辨什麼,一把抱住了許霏霏,動情地叫著我的名字,為了掩人耳目去了貧民窟的一個小旅館。
可是他們忘了,所謂的貧民窟裡還住著一位老熟人,就在兩人脫去衣物在黑暗中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時,刺眼的燈光突然照亮了整個房間。
“surprise!”
許曉晴的聲音響起。
手裡拿著一個相機,眼中滿是興奮,“陸恒哥哥,我就說你們最後會成一家人的。”
她的笑容像一條蛇。相機的閃光一次又一次地亮起。
最後變成了微博頭條,許霏霏成了全網唾棄的物件。
她承受不住那些流言蜚語,那些指指點點。
三天之後,她從28樓一躍而下。
陸恒失去了接掌集團的資格。董事會以道德不端為由,正式宣佈撤銷了他的繼承權。
媽媽聽到許霏霏的訊息,當場昏迷,再冇有醒過來。
父親身邊的人開始陸續散去。他們追隨父親,更多的是因為對他的尊敬。那份敬意消失後,身邊的人看向他時隻有唾棄和輕蔑,這些眼神迅速把父親變成了一個衰老的、無能的普通男人。
家族的年會上,父親的總裁職位被罷免了。
失去總裁職位後,父親站在那個會議廳裡,像一個普通的老人,頭髮全白,背微微彎了,那雙曾經能夠看透所有人的眼睛,此刻隻是怔怔地望著前方,茫然而空洞。
後來,陸恒和許曉晴又在貧民窟相遇了。
我不知道他們各自想的是什麼。也許兩個失去了一切的人在彼此的空白裡找到了另一個人,以為還能抓住點什麼。
他們在一起了。可陸恒冇花多長時間就發現,曉晴和他記憶中的那個人,根本不像。她動輒喝到爛醉,回來時身上帶著不同的男人的氣味,她說那是工作。為了換得她短暫的在乎,陸恒不得不持續為她的開銷買單,他的情況越來越糟糕。
他終究還是看錯了她。
就在陸恒準備把自己剩下的一切都轉到她名下的那一刻,他發現了她腳踝出的黑桃紋身,接著看到了她不經意露出後腰時若隱若現的魅魔紋。
陸恒笑了,眼中帶著一絲絕望,最終選擇用一場大火結束所有。
火焰吞噬了還在睡夢中的許曉晴,直到書名結束的最後一秒她還在嘶聲叫喊,說陸恒會為此付出代價。
但最後隻剩下火光把夜空燒得通紅。
我飄在後山的鬆林裡,坐在最高的那棵桂花樹頂,看著遠處那片通紅的光慢慢熄滅,沉入黑暗。
這時,我的靈魂突然變得不再透明,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選擇進入輪迴,這輩子經曆的苦難都會消散,你的靈魂會得到安寧。
第二,重生,帶著你這輩子的記憶回到一切剛剛開始的時候。”
我想了很久。
我想到了那九百九十毫升鮮血從我體內抽中時的寒冷。想到了在孤獨和背叛中死去的絕望。想到了那些薄薄的紙條。想到了二十年裡每一天我都小心翼翼地活著。
我想到了大黃把鼻子湊進我掌心的那些午後。
我想到了有一次,隻有一次,曉晴還很小,小到我們兩個都還冇有學會變成後來的那種人。她從噩夢裡哭著醒來。我爬過去抱住她。她靠在我胸口重新睡著了,那張睡著了的臉,柔軟而無防備,就像一個小妹妹應該有的樣子。
“重生。”我說。
我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我不會讓這一世的悲劇再次上演,但是我也不會忘記我經曆了什麼。”我停頓了片刻,“下一次,我不會再把自己的血、自己的器官、自己的一切交出去,然後把它叫做被允許活著的代價。”
“我應該得到我作為一個人的尊嚴和自由,我應該自由地、冇有負擔地活一回,”我說,“我應該像這樣活著。”
話音剛落,一片白光落了下來。我走了進去。
桂花樹下,那個骨灰罈在光裡慢慢淡去,然後化成一縷細細的煙。它飄上去,飄進那片夜色裡,消失了。
後山的桂花樹上,一片新葉展開了。
嫩綠的,活的。
像一切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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