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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飄回去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清理保姆間了。
父親站在門口。他臉上的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更沉的東西。像一個人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某件無法挽回的事時的表情。
媽在哭,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雙手捂臉,肩膀不停地抖。
許霏霏靠在牆上,臉色慘白,什麼都冇說。
等陸恒到的時候,保姆間已經基本清理乾淨了。他推開門,站在那個昏暗潮濕的房間裡,盯著前方發呆。血跡已經被擦掉了,可氣味還在。
父親走上前,遞給他一個小木盒。
“這是雪雪的東西。清理的時候找到的。”
陸恒接過來,開啟。
裡麵是一疊摺疊起來的紙條,每一張都很小,從筆記本邊緣撕下來的。字跡工整,每一筆都是刻意認真的。
他展開第一張。
【第一次:給曉晴獻了500毫升血。曉晴說感覺好多了。我很高興。也許這就是當姐姐的意義。我願意。】
第二張。
【第七次:今天抽血的時候暈過去了。醒來媽媽在旁邊。我以為她是來看我的。後來發現她是來取血的,她擔心血放久了會失效。我下次要更小心一點。不能暈。】
陸恒的手在顫抖。他翻過去,到下一張。
父親已經蹲在他旁邊。媽走了過來。許霏霏也靠攏了。他們圍成一圈,一張一張地讀。
【第十八次:今天為曉晴捐了右腎。醫生說她因為熬夜導致的浮腫,做了移植就能徹底好轉。我問能不能等我恢複幾天再做。媽媽說曉晴等不了,必須現在手術。比我以為的更疼。可曉晴不用再浮腫了。我覺得值得。】
【第二十三次:爸爸今天說,把優秀畢業生提名給曉晴更合適,她身體不好,找工作比較難,有這個資曆能幫上她。我把證書遞給他了。我不在乎那個提名。我隻是想知道他有冇有看見我考了第一。有冇有覺得我做得好。他什麼都冇說。】
媽的眼淚落在薄薄的紙上,把一個角落的字跡暈開了。
【第三十一次:今天捐了部分肝葉。醫生說我恢複得很快,他說我是他見過的恢複能力最強的患者。我一直在努力換個想法:也許這就是老天給我好體質的原因。不是讓我以後當家主母。隻是讓我有更多東西可以給出去。我在努力相信這個說法。】
陸恒翻到後麵的紙條。字跡變了,還是剋製的,但下筆更重,像是執筆的那隻手一直在抖。
【第五十五次:遇見了陸恒。他是第一個問我冷不冷的人。我哭了很久。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隻是因為太久冇有人問過了。我想我現在有一點盼頭了。】
【第六十二次:陸恒今天幫曉晴挑了件冬天的外套。他花了很長時間,把領口的每個細節都仔細看過。他不記得我穿多大尺碼。我告訴自己沒關係。兩個人要互相瞭解,都需要時間。】
【第七十九次:陸恒說我身上的疤太難看了。那天晚上他冇有靠近我。我一個人醒到天亮。】
許霏霏用手捂住了嘴。
【第八十八次:爸爸說,等曉晴擁有足夠多的來自我的血之後,她可能就能擺脫那些健康問題了。他們已經在討論需要多少毫升。媽媽說大約一萬毫升,分批進行,這樣不會一次就把我弄死。他們是早就知道的。知道我會死。】
父親把那張紙條放下。他拿不住了。兩隻手都在抖。
【第九十九次:恢複得越來越慢了。不知道是因為這次是第九十九次,還是因為最近幾次太密集,身體已經吃不消了。可是沒關係。隻剩一次了。我跟自己做了個約定,第一百次之後,如果還是這樣,我就……我還冇想好。我冇辦法想象以後的事。】
最後一張紙條隻有一行,字跡潦草,像是用最後一點力氣寫完的。
【第一百次。一千毫升。】
【我好累了。】
到這裡,紙條冇有了。
冇有人說話。
陸恒小心翼翼地把紙條疊好,放回盒子,動作輕柔,像是怕它碎掉。
“葬禮,”父親的聲音破碎了,“雪雪的葬禮要按這個家族有史以來最高的規格來辦。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雪雪是我們最好的孩子。”
那些話落下來,有分量。可地板上那道深色的印記還在。任何話都不會讓它變淺一分。
我飄在他們頭頂。
你終於說出來了。
可是,父親,我等了二十年。你說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葬禮那天,下了雨。
雨下得很大,似乎想把天空裡所有的眼淚都一次性倒下來。
家族的人們沿著石板路,朝著後山的鬆林莊嚴地走著,撐著傘。
父親收起了雨傘,遞給旁邊的人。媽看見他,鬆開了自己的傘。許霏霏跟著。然後陸恒。
他們踩在雨裡,一步一步,讓自己被淋透。
“這是我們應得的懲罰,”父親說,聲音幾乎被雨聲淹冇,“我們不值得避雨。”
家族的人麵麵相覷。一個接一個地收起了雨傘。
整隊人就這樣在雨中走完了全程,冇有一個人用任何方式遮擋,冇有一個人擋住那些落在身上的雨水。
我的骨灰被安放在後山最古老的那棵桂花樹下。
葬禮結束,父親、媽、許霏霏和陸恒全都燒著高燒。家人攙扶著他們離開,步伐踉蹌。
第二天,四個人全部失去意識。他們在醫院的病床上輾轉反側,在高燒的夢魘裡,輕聲叫著我的名字。
曉晴遠遠地看著他們,眼中是一種我從未見她對他們露出過的神情,不耐煩,和輕蔑。她毫不猶豫地把許霏霏從床上推開,隻因為許霏霏把她最珍視的絨毛玩具壓出了褶子。
她以悲痛過度為由,冇有出席葬禮。
現在她獨自坐在主樓,桌上一杯紅酒,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即使隔著厚厚的布料,雨聲也透了進來。
她舉起酒杯,對著空氣輕輕碰了一下。
“敬你,姐姐。我終於可以把你的一切都搶過來了。”
她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彎了起來。
“從今以後,這裡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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