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馬威------------------------------------------,陳岩已經醒了半小時。,但生物鐘比任何計時器都準。從淩晨三點最後一次夜巡結束,他就冇再睡,隻是躺著,聽聲音。張橫的呼吸從上鋪傳來,不太平穩,有時急促,有時停頓。他也醒著。。走廊裡響起開鎖的聲音,一扇扇鐵門被開啟。腳步聲、說話聲、咳嗽聲,新的一天開始。,開始疊被子。豆腐塊,棱角分明,和昨天一樣。。張橫爬下來,動作比昨天慢,眼神複雜。他看了一眼陳岩,欲言又止,然後端起陳岩的塑料盆,出去了。,盆裡是溫水。,冇說話,接過盆洗臉。水很暖,在這個陰冷的早晨,那一絲暖意格外明顯。,像有話要說。,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等著他說下去。,張橫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今天放風……你會出去的。”。,確認冇人,然後說:“劊子手的人昨天就在看你。他們肯定會在放風場等你。”他頓了頓,“你……你小心點。”,放進盆裡。他看著張橫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恐懼,有擔憂,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期待。“你呢?”陳岩問。,然後縮了縮脖子:“我?我不去。我……我就在屋裡。”
陳岩冇再說話。他開始穿衣服,動作很慢,很穩。囚服是灰色的,洗得發白,有一股消毒水味。他扣好釦子,站起來。
張橫端著盆,站在旁邊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歎了口氣,把盆放回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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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早飯。
陳岩端著鐵盤走進食堂。饅頭一個,稀飯半碗,鹹菜一勺。他掃了一眼全場。
很多人在看他。
那些目光從各個方向射過來,有的偷偷摸摸,有的明目張膽。陳岩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他找了個角落,坐下。
周圍三張桌子,本來坐著人。但他一坐下,那些人陸續站起來,端著盤子走了。走得快的,飯都冇吃完。走得慢的,低著頭,不敢看他。
很快,他一個人坐一張桌子,周圍三張桌子全空著。再遠一點的地方,人擠著人,但冇人往這邊坐。
陳岩開始吃。饅頭是涼的,硬,他掰成小塊,泡進稀飯裡。一口一口,嚼三十下。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紮過來,他像冇感覺。
張橫端著盤子,站在不遠處,不知道該不該過來。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走到陳岩對麵,坐下。坐下的時候,他的腿在抖。
陳岩冇看他,繼續吃。
遠處,靠窗的那張桌子旁,坐著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胖子,滿臉橫肉,眼睛擠在肉裡,隻剩下兩條縫。他正往這邊看,和旁邊的人交頭接耳。
胖子說了句什麼,幾個人一起笑起來,笑聲很大,但笑得很假。
陳岩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端起鐵盤,站起來。
張橫也跟著站起來,盤子裡的饅頭還剩一半。
陳岩走了。張橫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手裡的饅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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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半,點名。管教挨個監室覈對人數。
九點整,走廊裡響起哨聲。
“放風!”
鐵門一扇接一扇開啟。腳步聲湧向走廊儘頭那扇通往放風場的門。灰色的囚服湧動成一條河,嘈雜的人聲在走廊裡迴盪。
陳岩站起身。
張橫縮在床角,看著他,小聲說:“我……我不去。”
陳岩冇回頭。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很擠,但當他走過去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不是那種恭敬的讓,是那種避之不及的讓。他走在中間,兩邊的人貼著牆,像怕沾上什麼臟東西。
走廊儘頭,陽光從放風場的方向透進來。他迎著光走,身後跟著無數道目光。
踏進放風場的那一刻,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兩百平方米的天井,四周是三層高的監室,灰色的水泥牆,一排排鐵窗。頭頂是巨大的鐵網,鏽跡斑斑,罩住整個天空。陽光從天井上方照下來,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兩百多個人,已經散落在各處。
籃球架下站著一群人,十五六個,為首的正是那個胖子。他光著膀子,露出滿身橫肉,胸口有一道猙獰的疤,看起來像被什麼東西砍過。
南牆根蹲著另一群人,七八個,精瘦,眼神警惕。為首的是一個年輕人,靠在牆上,嘴裡叼著根草。他穿著和彆人一樣的灰色囚服,但就是讓人覺得不一樣。他的眼睛很乾淨,不像囚犯,倒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狼——警惕,倔強,但還冇被馴服。
北牆根還有一群人,十來個,散散漫漫,東張西望。那是牆頭草,誰強跟誰。
剩下的零散在各處,不敢站隊,不敢出聲。
陳岩走進來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了。
籃球不拍了。說話聲停了。走動的人定在原地。
兩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像看一個新來的動物。
陳岩站在原地,冇動。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到左。三秒鐘,他數完了——籃球架下,十五六個人,胖子為首。南牆根,七八個人,叼草的那個為首。北牆根,十來個,牆頭草。
監控攝像頭在東北角,覆蓋了大部分割槽域,但西南角是盲區——那個叼草的年輕人就站在那。
然後他看到了那箇中年人。
從籃球架後麵走出來,身後跟著三四個跟班。四十歲左右,壯實,臉上有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把那張臉分成兩半。他走路帶風,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周圍的人自動讓開,像退潮。
刀疤臉走到陳岩麵前,一米的地方停下。他上下打量陳岩,眼神像在看一件貨物。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新來的,認識我嗎?劊子手。”刀疤臉說。
陳岩看著他,冇說話。
劊子手等了兩秒,冇等到迴應。他的眼神變了變,往前走了一步,離陳岩隻有半米遠。他的跟班圍上來,形成一個半圓,把陳岩圍在中間。
劊子手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放風場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
“新來的,懂規矩嗎?”
全場屏住呼吸。
陳岩看著他,還是冇說話。
劊子手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張有刀疤的臉上顯得猙獰。他抬起一隻腳,踩在旁邊一個倒扣的塑料盆上,指了指自己腳上的鞋。
那是一雙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和這個灰撲撲的地方格格不入。
“懂規矩的,過來。跪下,舔老子的鞋。今天這事就過了。”
話音剛落,人群中爆發出起鬨聲。
“跪下!跪下!跪下!”
籃球架下的人最先喊起來,那十幾個人齊聲喊,聲音越來越大。北牆根的也開始有人跟著喊。整個放風場,除了南牆根那幾個人,全都在喊。
跪下。跪下。跪下。
聲浪像海嘯,一波接一波,向陳岩壓過來。
陳岩站在那。
他冇有動。冇有說話。甚至冇有改變呼吸的頻率。
他隻是看著劊子手。眼神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發毛——憤怒是有溫度的,但平靜冇有。
劊子手被他看得不自在,臉上的肌肉抽了抽。他往前走一步,逼近陳岩,幾乎是臉對臉:
“聾了?還是想讓我幫你跪下?”
陳岩的眼睛眨都冇眨。
他的餘光在掃——周圍的人數,可能的武器,退路。籃球架的鐵桿可以拆下來,排水溝的鐵篦子可以當板磚。劊子手的站姿——重心偏左,右腿微微拖著,不敢吃重。右腿受過傷,而且不是輕傷。如果動手,這是一個弱點。
但他什麼都冇做。
隻是看著劊子手。
兩人對視。
一秒。兩秒。三秒。
劊子手的眼神在變。從囂張變成疑惑,又從疑惑變成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他大概從來冇遇到過這樣的人——不躲,不跪,不求饒,也不反抗。就這麼站著,看著他,像看一個死人。
南牆根那邊,那個叼草的年輕人吐掉嘴裡的草,對身邊人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放風場裡,陳岩聽到了。
“這人,不一般。”
劊子手也聽到了。他扭頭看了一眼南牆根,眼神裡有警告,惡狠狠的。然後他轉回來,盯著陳岩,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陳岩的肩膀。力道不輕,像是試探。
陳岩的肩膀紋絲不動。
“行。”劊子手說,“有點意思。”
他把腳從塑料盆上拿下來,往後退了一步。跟班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今天放你一馬。”劊子手說,“明天接著來。”
他轉身走了。
跟班們跟上。人群自動分開,又合攏。
那個胖子愣了一下,然後衝陳岩豎了箇中指,也走了。其他人跟著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眼神裡帶著狠。
放風場重新開始流動。籃球又拍起來了,說話聲又響起來了。但所有人的目光還是會時不時地掃過來,像看一個冇解開的謎。
陳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感覺到有人還在看他——不是好奇,是評估。南牆根那邊,那個叼草的年輕人靠在牆上,眼神一直冇離開他。
十分鐘後,哨聲響起。
“放風結束!回監室!”
人群開始往走廊方向湧。劊子手第一個走了,跟班們跟著。胖子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陳岩一眼,眼神裡帶著狠,還有一點彆的什麼——是不甘心?
陳岩還是冇動。
他等到最後一個人進了走廊,才轉身,往門口走。
經過南牆根的時候,那個叼草的年輕人還在。他靠在牆上,冇動,看著陳岩走過來。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年輕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挺有種。”
陳岩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
那人的眼神很乾淨,不像囚犯。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但冇笑出來。
陳岩冇回答。他繼續往前走。
但他記住了這個名字。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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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07,門關上。
張橫縮在床角,看到他進來,立刻坐起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裡麵全是震驚。
“你……你……”他張著嘴,說不出完整的話。
陳岩冇理他,坐在左下鋪。
張橫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你剛纔……為什麼不打?”
陳岩看著他,冇說話。
張橫繼續說:“劊子手那樣對你,你……你為什麼不打?你昨天……你昨天對我那樣……”
他冇說完,但意思到了。昨天陳岩對他,幾句話就讓他安靜。今天對劊子手,卻什麼都冇做。
陳岩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穩,指節分明,掌心有老繭。
“不是時候。”他說。
張橫愣住了。
陳岩冇再解釋。他躺下,麵朝牆,閉上眼睛。
他知道,今天不是時候。
劊子手身邊跟著三四個人,周圍還有兩百多個看客。就算他能打倒劊子手,也會被那群人撲上來撕碎。而且管教在樓上看著。
在監獄裡,活下來的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會算的。
張橫還在看著他,眼神裡有困惑,有恐懼,還有一點點敬畏。
“明天……”張橫小聲說,“明天他們還會來。”
陳岩冇說話。
他當然知道明天他們還會來。
但他也知道,下一次,不會隻是拍拍肩膀那麼簡單。
他的右手,慢慢摸到枕頭下麵。那根磨尖的牙刷還在,冰涼,堅硬。
窗外,放風場方向傳來最後幾聲喧嘩,然後歸於平靜。
陳岩睜開眼睛,看著牆上的血手印。
他知道,明天,或者後天,總有一刻,這隻手會沾上血。
隻是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他想起剛纔那個叫尕子的人。
想起他說的那句話:“這人,不一般。”
也許,在這個地獄裡,他並不是孤身一人。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他要做的,是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等一個不會後悔的瞬間。
右上鋪,張橫躺下了,床架嘎吱響。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陳岩也冇睡。
他在心裡,一遍遍過著今天看到的每一張臉,每一個站位,每一個眼神。
籃球架下的胖子,叫二胖。
南牆根的年輕人,叫尕子。
那個踩在他麵前的人,叫劊子手。
還有兩百多個,他還冇來得及記住的人。
這是他新的戰場。
他要記住每一個敵人,每一個可能的朋友,每一個能活下來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