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獸籠第一夜------------------------------------------。他站在那裡,迎著那些目光,緩緩掃視全場。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他的眼神很平靜,就像在部隊時列隊清點人數。,比恐懼更讓人不安。“107室!新來的!走!”,打破寂靜。,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上。,窗後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眼珠像死魚,但眼白佈滿血絲。那人貼在小窗上,鼻子壓得扁平,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邊的牙。他發出嘿嘿的笑聲,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有人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肺咳出來。咳著咳著,變成乾嘔,嘔了半天,什麼都吐不出來。,門縫裡透出一聲低笑。不是正常人的笑,是那種看戲的笑,帶著惡意。一個聲音從裡麵飄出來:“又一個送死的。”。,上麵有鏽蝕的痕跡。門上的編號是用白色油漆噴的,油漆剝落,隻剩下“07”還能看清。旁邊有人用指甲或者什麼硬物刻了一行小字:進來就彆想出去。,擰開。鎖芯生鏽了,發出嘎吱的聲響。鐵門開啟時,一股更濃烈的臭味衝出來——汗臭、排泄物、黴味、還有某種腐爛的氣息,混在一起,像發酵了幾年的垃圾堆。,跨進監室。,長方形。三張上下鋪鐵床,一共六個床位。隻有兩個有人住的痕跡——右下鋪的被子亂成一團,左下鋪空著,但床板上有一層灰。其他的床上堆著雜物:破紙箱、塑料盆、發黴的棉絮、幾隻喝水的搪瓷缸。,冇有隔斷,就那麼露著。旁邊是一個生鏽的洗手池,搪瓷已經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鐵。水龍頭擰不緊,嘀嗒,嘀嗒,水滴在地上,洇出一片青黑色的水漬。,十五瓦,發著昏黃的光。外麵是白天,但這裡永遠是黃昏。
牆上有東西——血手印。好幾個,顏色已經發黑,但形狀還在。手掌的輪廓,五根手指張開,像在掙紮。旁邊還有用指甲劃出來的正字,一個,兩個,三個……一共十七個。那是某個人在這裡待的週數。
然後是人。
右上鋪蜷著一個人,背對著他,縮在牆角。瘦,非常瘦。囚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骨架上。肩胛骨支棱著,把衣服頂起兩個角。
那人一動不動,像死了。
陳岩冇出聲。他把囚服放在左下鋪的床板上,開始收拾。床板上有一層灰,他用囚服袖子擦了擦。然後他把管教給的塑料盆放在床下,把牙刷、牙膏、肥皂放進盆裡。
整個過程,他冇發出什麼聲音。
右上鋪的人動了。很慢,像生鏽的機器。他翻過身,麵對陳岩。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眼窩深陷,顴骨高聳,麵板蠟黃,像長期不見陽光。嘴脣乾裂,有血痂。眼睛渾濁,像蒙了一層霧。但那渾濁下麵,有什麼東西在轉。不是正常人的轉,是那種……斷斷續續的、卡殼的、隨時會失控的轉。
他看著陳岩,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你……新來的?”
陳岩看著他:“是。”
那人咧嘴笑了。嘴唇裂開,血痂崩了,滲出血來。但他好像不知道疼,還在笑:
“你知道我是誰嗎?”
陳岩冇說話。
那人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很慢,像骨頭都鏽住了。他指著自己:
“我叫張橫。他們都叫我瘋狗。”他頓了頓,聲音突然變得陰森,“我殺了十三個人。十三個。你信嗎?”
陳岩看著他,冇說話。
張橫等了兩秒,冇等到反應。他的眼神開始變,從陰森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恐懼。他往後縮,縮到牆角,抱著頭,開始抖:
“血……好多血……彆過來……彆過來……”
他嘴裡唸叨著,聲音含混不清。念著念著,變成了哭,嗚嗚的,像野獸的哀嚎。
陳岩看著他,仍然冇動。他隻是在觀察。觀察他的眼睛——渾濁,但偶爾閃過清明。觀察他的手——在抖,但抖得不自然,像在表演。觀察他的哭——有眼淚,但哭聲裡有種刻意的誇張。
這個人,冇那麼簡單。
過了大概兩分鐘,張橫慢慢平靜下來。他抬起頭,看著陳岩,眼神又變了。這回清明瞭一些,像一個正常人。
他盯著陳岩,問:“你……不害怕?”
陳岩說:“怕什麼?”
“怕我。”張橫指了指自己,“他們都怕我。106那個,上次我吼了一聲,他尿褲子了。”
陳岩看著他,說:“你殺過人,我知道。但你剛纔數數的時候,手指在抖。”
張橫愣住了。
“真殺了十三個的人,不會記不住自己殺了多少。”陳岩說,“你是在提醒自己,還是嚇唬彆人?”
張橫冇說話。他盯著陳岩,眼神裡的渾濁慢慢褪去,露出一種複雜的東西。恐懼、懷疑、還有一點點……希望?
過了很久,他問:“你……你是乾什麼的?”
陳岩冇回答。他隻是說:“晚上睡覺,彆碰我。”
他躺下,麵朝牆,閉上眼睛。
張橫縮回他的床角,不再說話。但陳岩能感覺到,那目光一直跟著他,像在看什麼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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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冇有鐘,但陳岩能從門上的小窗透進來的光線判斷時間。光線從亮到暗,一點點變化。他躺著,閉著眼,但耳朵一直在工作。
遠處,放風場方向傳來隱約的喧嘩——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籃球拍地的聲音。那是正常世界的聲音,但在這裡,聽起來像另一個星球。
近處,走廊裡偶爾有腳步聲經過。有的重,有的輕,有的拖遝。他能分辨出哪些是管教,哪些是囚犯。
隔壁,104室有人在自言自語,念唸叨叨,聽不清說什麼。105室,咳嗽聲時有時無。106室,偶爾傳出笑聲,那種壓抑的、不正常人的笑。
頭頂,通風管道裡有老鼠跑過,窸窸窣窣。
腳下,地漏裡有水聲,細細的,不知道通向哪裡。
右上鋪,張橫又開始囈語。這回不是發狂,是那種半睡半醒的唸叨:“彆過來……不是我……是他們……是他們的血……”
陳岩聽著那些聲音,腦子裡在畫地圖。走廊的走向,監室的位置,樓梯在哪,水房在哪,放風場在哪。這是他的職業習慣——任何時候,先搞清楚環境。
下午四點多,走廊裡熱鬨起來。放風的回來了。腳步聲、說話聲、鐵門開關聲,混在一起。有人經過107的時候,停下來往裡看。透過門上的小窗,能看到一張臉。
那張臉看到陳岩,咧開嘴笑了,露出黃牙。他說:“新來的?好好待著。”然後走了。
陳岩冇理他。
晚飯時間,門開了。一個管教扔進來兩個鐵盤,咣噹一聲落在地上。盤子裡是米飯、水煮菜、一片肥肉。米飯已經涼了,結成一坨。
張橫從床上爬下來,動作很快。他抓起一個盤子,蹲在角落,狼吞虎嚥。他吃得很快,像怕人搶,嘴裡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陳岩拿起另一個盤子,慢慢吃。米飯有股黴味,菜冇鹽,肥肉咬不動。但他嚼得很細,一口一口,嚥下去。
張橫已經吃完了,盤子舔得乾乾淨淨。他蹲在角落,看著陳岩吃。看著看著,突然說:
“你不餓?”
陳岩說:“餓。”
“那你吃那麼慢?”
“習慣了。”
張橫又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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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洗漱時間。
陳岩端著塑料盆出去。走廊裡人來人往,他走到水房,打了半盆冷水。周圍的人看到他,都讓開。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他聽不清,也不想知道。
洗完回來,門關上。
八點,點名。管教在走廊裡喊號,各監室報數。107室,張橫冇報,陳岩替他報了。
十點,熄燈。燈泡調暗了,隻剩一圈昏黃的光暈,剛好照亮床鋪的範圍。
陳岩躺在左下鋪,冇睡。他聽著張橫的呼吸——從上鋪傳來,不太平穩,有時急促,有時停頓。張橫也冇睡。
沉默了很久。大概有半小時。
然後張橫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被外麵的人聽見:
“喂。”
陳岩冇應。
張橫等了幾秒,又說:“你……你明天放風,小心點。”
陳岩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冇說話。
張橫自顧自說下去:“他們今天在看你。放風的時候。劊子手的人。”他頓了頓,“劊子手是這裡的獄霸。新來的,都要跪他。”
陳岩的呼吸冇變,但耳朵豎了起來。
“你明天出去,他肯定會找你。”張橫說,“他會在放風場當眾讓你跪下,舔他的鞋。你不跪,他的人就會打你。你跪了,以後就是他的狗。”
“你呢?”陳岩突然問。
張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我是瘋子。他們不惹瘋子。”
陳岩冇說話。
張橫又說:“前幾個月,有個特種兵進來。和你一樣,看著很硬。後來……瘋了。”
陳岩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怎麼了?”陳岩問。
張橫的聲音變得更低:“不知道。隻知道有一天,他突然開始笑,一直笑,笑個不停。然後就被送走了。精神病區。”
沉默。
陳岩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上麵有血手印,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在掙紮。
張橫最後說了一句:“你……你小心點。”然後他翻身,床架嘎吱響,再冇說話。
陳岩躺在黑暗中,右手慢慢摸到枕頭下麵。
那裡有他下午趁張橫不注意,在水泥地上磨尖的牙刷。牙刷柄的側麵,現在像一把小小的匕首。雖然殺不了人,但插進喉嚨一樣能要命。
他知道,明天,會有人來。
他不知道會來幾個,不知道他們會做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想讓他跪下的人,得先把他腿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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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陳岩躺在左下鋪,冇有睡。他聽著張橫的呼吸——從上鋪傳來,漸漸平穩,終於睡著了。聽著隔壁的聲音——偶爾翻身,床架嘎吱響。聽著遠處的夜巡腳步聲——一點,三點,規律得像鐘錶。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枕頭下麵,握著那根磨尖的牙刷。
窗外,冇有月光。隻有遠處高牆上的探照燈,偶爾掃過,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移動的白光。
陳岩睜著眼睛,看著那道白光來,看著它走。
他想起張橫的話:前一個特種兵,瘋了。
他會是第二個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瘋不瘋,不是彆人說了算的。
他想起母親,想起林雪,想起老班長,想起那個代號——山貓。
他必須活著出去。
所以,他不能瘋。
所以,明天無論發生什麼,他都要站著。
探照燈又掃過一遍。白光從左邊來,慢慢移到右邊,然後消失。
天快亮了。
陳岩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一個小時後,起床號會響。然後,一切開始。
他的右手,仍然握著那根牙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