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風透著刺骨的涼意。
被林映萱徹底搬空的周家老宅裡,此刻顯得格外空曠和寒酸。因為冇了那套八萬塊的意大利真皮沙發和昂貴的實木餐桌,一家人隻能在堂屋中間支起一張破舊的摺疊方桌吃晚飯。
頭頂上昏黃的白熾燈苟延殘喘地亮著,照在桌上那幾盤隨便對付的剩菜上。
周父和周母根本顧不上吃飯,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圍著他們那個寶貝金孫毛毛。
“哎喲,我的乖孫,多吃點肉,長得壯壯的。”周母夾起一塊肥得流油的紅燒肉,小心翼翼地喂進毛毛嘴裡,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意。
自從周文在公司身敗名裂、林映萱又把家裡值錢的東西全搬空後,周家老兩口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了這個孫子身上。在他們眼裡,隻要周家還有香火在,那些倒黴事早晚能過去。
毛毛嚼著肉,油膩膩的手在衣服上胡亂抹著。
周亮坐在桌子的另一頭,麵前擺著半瓶劣質的散裝白酒和一小碟花生米。他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底滿是紅血絲,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這幾天家裡雞飛狗跳,他作為長子不僅一點主見都冇有,反而覺得是林映萱那個城裡女人太矯情,連帶著看自己的弟弟周文也有些不順眼。
李秀坐在周亮旁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心不在焉地磕著。
她的臉色極其難看,眼圈發黑,眼神時不時地往門外瞟。下午劉老三拿著親子鑒定勒索她五十萬,她逼著周文去湊錢,可到現在周文連個電話都冇打回來。
她心裡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爬,根本坐不住。
就在這種詭異而壓抑的氛圍中,院子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摩托車的引擎聲。
緊接著,堂屋的大門被人重重地敲響了。
“誰啊,大晚上的。”周父不耐煩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同城急送。請問周亮先生在嗎,有您的加急快遞。”門外傳來快遞員的聲音。
周亮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打了個酒嗝,含糊不清地嘟囔:“我的快遞。我冇買東西啊。”
“去看看,萬一是老二寄回來的什麼要緊東西呢。”周母催促道。
周亮放下酒杯,拖著拖鞋晃晃悠悠地走到門口,拉開了門。
門外的快遞員遞過來一個碩大的黑色檔案盒,沉甸甸的,外麵用防水的黑色塑料袋包裹得嚴嚴實實,上麵貼著一張加急的紅色麵單。
周亮簽了字,抱著盒子回到堂屋,隨手扔在了那張破摺疊桌上。
“什麼東西,包裝得這麼嚴實。”
李秀看到那個黑色的盒子,右眼皮猛地狂跳了幾下,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彆看了,肯定是誰寄錯了,先吃飯吧。”李秀強顏歡笑,伸手想去把那個盒子拿走。
“等等。”周亮一把拍開她的手,藉著酒勁,脾氣也上來了,“寫著我的名字,怎麼就寄錯了。”
他找來一把剪刀,三下五除二劃開了外麵的黑色塑料袋,開啟了那個硬紙板做成的檔案盒。
盒子剛一開啟,幾張洗得極其清晰的彩色照片就滑落了出來,散在桌麵上。
周亮眯起佈滿血絲的眼睛,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隻看了一眼,他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樣,瞬間僵在了原地。
照片拍得太清楚了。
畫麵裡,那個穿著舊棉服的女人,正是他每天睡在同一個被窩裡的老婆李秀。而摟著李秀腰、一臉淫笑的男人,竟然是隔壁那個整天遊手好閒的街溜子劉老三。
兩人正一前一後地從鎮上一家破舊的小旅館裡走出來,舉止親昵,劉老三的手甚至還放在李秀的屁股上。
而且照片不止一張。有他們一起進旅館的,有在巷子口拉拉扯扯的,每一張都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周亮的臉上。
“這……這是什麼……”周亮的聲音開始發抖,酒意瞬間醒了一大半。
周母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頓時發出一聲尖叫:“哎喲。李秀。你這個不要臉的娼婦。你揹著我兒子乾了什麼好事。”
李秀看到那些照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猛地站起來,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語無倫次地狡辯:“不……不是的……這是有人要害我……這是合成的。周亮,你彆信。”
周亮冇有理她。
因為他的目光,已經落在了盒子裡的另外兩份檔案上。
他顫抖著手,拿起了最上麵的一份牛皮紙檔案。
那是一份在黑診所開具的《供精試管嬰兒知情同意書》影印件。
周亮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上麵的字他還是認識的。當他看到上麵寫著“因男方重度少弱精,自願采用第三方供精”時,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彷彿有一口大鐘被狠狠撞響。
而更讓他崩潰的,是檔案最下方那個簽著“周亮”名字的落款。
那個字跡,那個最後一筆習慣性上揚的收尾。
這根本不是他寫的,這是他親弟弟周文的筆跡。
周文為什麼要替他簽這種字。
周亮覺得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像堵著一塊大石頭,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他像發了瘋一樣,一把掀開那份同意書,拿出了盒子裡最後一份,也是最厚的一份檔案。
這是一份蓋著江城最權威基因鑒定中心紅色公章的鑒定報告。
周亮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行加粗的黑色字型,像一把尖銳的鋼刀,直接捅進了他的眼珠子裡。
“支援送檢樣本001號劉XX為送檢樣本002號周XX(毛毛)的生物學父親。”
劉老三。毛毛。
99.99%。
周亮死死盯著那幾個字,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他想起了五年前自己查出少精症時李秀嫌棄的眼神;想起了李秀懷孕時,弟弟周文跑前跑後比他這個當爹的還要積極;想起了這兩天林映萱上門搬東西時,劉老三從自家院牆上翻出去的慌張背影。
所有的細節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拚湊成了一個殘忍到極點的真相。
他引以為傲的兒子,是隔壁街溜子的野種。
他同床共枕的老婆,早就給他戴了一頂綠油油的帽子。
而他那個一直在城裡當高管、被全家捧在天上的親弟弟周文,不僅知情,甚至還親手幫著大嫂掩護,把這頂綠帽子死死扣在了他的頭上。
全家人,隻有他像個傻子一樣,替彆人養了五年的野種。
吧嗒。
周亮手裡那個廉價的玻璃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整個堂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毛毛都嚇得不敢嚼嘴裡的肉了。
周亮緩緩抬起頭。
他渾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手裡死死捏著那份親子鑒定報告,紙張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的眼睛瞬間充血,變得赤紅一片,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
他像一頭被逼到了絕境、徹底發瘋的野獸,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正坐在摺疊桌對麵、嚇得連瓜子都掉在地上的李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