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忘與念------------------------------------------，煙柳疊翠，鎮南王府邸卻透著幾分沉寂的暖意。，榻床之上躺著一人，黑髮如瀑般鋪散在素色錦褥上，雙眼蒙著厚重的白綾。，繃帶縫隙間偶有淡褐色的藥漬滲出。，此人此前必是曆經一場九死一生的惡戰，方纔從鬼門關掙脫，堪堪重傷初愈。，鎮南王嫡女長孫明月支著側顏，眉眼間滿是倦意，卻始終未曾挪開目光，一瞬不瞬地守著榻上之人。，將她的影子拉得頎長，映在牆上，與榻上人的身影緊緊相依，像是已這般守候了許久許久。，榻上之人的指尖輕輕動了動，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氣息也較先前急促了幾分。，眼中的倦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掩的急切。，聲音輕柔得似怕驚擾了對方，卻又藏著抑製不住的顫抖：“瑾彥哥哥，你醒了？”，正是昔日馳騁北境、威名震天下的鎮北王顧瑾彥。，蒙著白綾的雙眼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語氣裡滿是茫然困惑。，帶著剛醒來的虛弱：“我……我這是在哪？你是誰？”，明明覺得熟悉至極。，可無論如何回想，腦海中隻有一片模糊的空白，半點清晰的印記也抓不住。，伸手輕輕握住他未纏繃帶的指尖。
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讓她心頭一緊，語氣裡滿是真切的期盼委屈：“我是明月啊，瑾彥哥哥，是小時候總愛跟在你身後，扯你衣襬、吵著要你講故事的明月。”
青梅竹馬的情誼，自幼便深埋在兩人心底。
那些細碎的溫暖過往，此刻儘數湧現在長孫明月的腦海中，可落在顧瑾彥耳中，卻隻剩一片陌生的熟悉感。
沉默片刻，顧瑾彥的身體微微一僵，茫然的語氣裡多了幾分鬆動。
似是有細碎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閃過：“明月……你是明月？”他頓了頓，又急切地追問，“那這裡是……”
“這裡是我父王的鎮南王府呀。”
長孫明月連忙應聲，聲音裡多了幾分歡喜，“是我讓人把你從北長城下救回來的，你昏迷了十天十夜。”
“北長城？”
顧瑾彥猛地抬了抬身子，牽動了身上的傷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可語氣裡的茫然卻被堅定取代。
那份刻在骨子裡的使命感，從未因重傷與失憶而消散，“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分明應該在北長城駐守邊關，防備北莽入侵纔對！”
腦海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晃動。
身姿纖細，衣袂飄飄，他依稀記得，自己曾對著那道身影許下重諾，答應過她，會畢生駐守北境，護大麗河山無恙，護她一世安穩。
可無論他如何絞儘腦汁去回想那道身影的模樣，眉眼、輪廓，全都模糊不清，彷彿被一層濃霧籠罩著。
越是用力回想，太陽穴處便傳來針刺般的劇痛，密密麻麻，疼得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臉色愈發蒼白，指尖也緊緊攥起，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見他這般模樣，長孫明月的心瞬間被揪緊，疼得無以複加。
她連忙按住他躁動的身子，聲音裡滿是慌亂與心疼：“瑾彥哥哥，彆想了，彆想了！不記得就不記得，我陪著你就好！”
她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心底暗暗發誓，絕不會再讓顧瑾彥這般痛苦。
哪怕那份痛苦的根源，是那個他從未真正放下過的人，柳如煙！
長孫明月不敢耽擱，連忙起身喚來守在門外的軍醫。
語氣急切又恭敬：“先生，勞您快些看看，顧哥哥他醒了，可一回想過往就頭疼欲裂，您快瞧瞧他這是怎麼了。”
軍醫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地坐下，指尖搭在顧瑾彥的腕脈上，凝神診脈。
片刻後又仔細檢視了他的傷口與神色，沉吟許久，才緩緩開口。
語氣沉穩：“鎮北王殿下此番，是墜下北長城時傷及頭骨，損了腦脈，才導致記憶混亂。不過看殿下的情形，尚能記起長孫小姐，可見他並非完全失憶，而是潛意識裡自主遮蔽了那些讓他痛苦、不願記起的過往，隻保留了心底深處想要留住的記憶。”
長孫明月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歡喜，她心底清楚，顧瑾彥不願記起的，定然是柳如煙。
她低聲呢喃，語氣裡滿是憤憤不平與心疼：“那種人，根本不值得顧哥哥這般記掛，更不值得顧哥哥為她這般痛苦！”
說罷，她又連忙向軍醫請教了調理的法子，細細記下每一味藥材的用法用量，又討要了幾副安神止痛的藥方，小心翼翼地安置好顧瑾彥。
待他再度陷入熟睡，便轉身去了後廚，親自督辦湯藥，身影忙碌間，全是藏不住的珍視。
……
與南邙群城的靜謐不同，大麗皇城的群將殿內，此刻卻一片狼藉。
一襲紅裝錦衣的柳如煙女帝，髮絲微亂，平日裡端莊威嚴的眉眼間，滿是瘋狂，她雙手胡亂地翻找著殿內的每一處角落。
名貴的衣襬掃過地麵，拂落了案上的筆墨紙硯，碎裂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卻絲毫冇有驚擾到她。
“找不到……怎麼會找不到？”
她猛地停下動作，轉過身，目光死死盯著身旁的禁軍，聲音尖利，帶著近乎瘋狂的指責，“為什麼？殿內主殿上，為什麼冇有顧瑾彥的畫像？！”
駐守在群將殿的禁軍統領，嚇得渾身一僵。
雙腿微微顫抖，額頭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連忙俯身跪地，聲音恭敬卻又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
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鎮北王……鎮北王的畫像，是您當年親自下旨要求撤掉的，您說，他功高震主，不配進入這大麗群將殿，不配與曆朝名將並列……”
話音落下，禁軍統領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他死死低著頭，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生怕自己的一句話，便觸動了女帝的龍鱗，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我何時這般說過……”柳如煙厲聲反駁，語氣裡滿是憤怒與不解。
可話未說完，腦海中便突然湧入無數細碎的回憶，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淹冇。
她還記得，那幅獨屬於顧瑾彥的畫像，是當年兩人兩情相悅、情意正濃之時，她親自下旨，召集天下最頂尖的畫師。
以三十日為限，取用天下最名貴的徽墨、最珍稀的顏料，耗費無數心力，隻為給他畫一幅傳世畫像。
整整三十天，畫師們日夜趕工，她也日日前去檢視，隻為將顧瑾彥的英武，儘數呈現在畫紙上。
畫像落成那日，顧瑾彥身著銀甲，身姿挺拔如鬆，看到畫像上的自己，竟難得地笑了。
眉眼彎彎，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最澄澈、最真摯的笑容。
也是那日，他掛帥出征，一身銀甲映著朝陽，氣勢如虹，率軍北上，連破北莽五城，揚大麗國威。
她還記得，那五座城池之內，皆掛滿了她最喜愛的紅燈籠，紅綢漫天，映得整個城池都暖意融融。
他親自提筆，在城樓上題下詩句：“天下荒涼百姓苦，人間當紅屬大麗。”
而後，又派人快馬加鞭，給她送來一封書信，信上字跡遒勁有力。
滿是赤誠：“帝賜彥神將畫，臣鬥膽，取擾帝心之北莽五城，以報帝恩，以踐初心。”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
那日，她帶著劉豐年一同遊覽群將殿，這座大殿裡，陳列著大麗曆朝曆代開疆擴土、戰功赫赫的將軍畫像，而主殿之上，最矚目、最顯眼的，便是顧瑾彥的那幅畫像。
隻因劉豐年一句“此人身披銀甲，氣勢逼人，看得臣心中發慌，不配居主殿之位”，她便怒火中燒，不顧百官勸阻，下旨將顧瑾彥的畫像撤下。
“不對……我隻是讓他們撤下……”
柳如煙喃喃自語，眼神渙散，語氣裡滿是自我安慰，“還在，一定還在！”她猛地俯身，抓住禁軍統領的衣領，眼神偏執而急切，“快說！當年被撤走的顧瑾彥的畫像，在哪裡？！”
禁軍統領被她抓得喘不過氣，心底滿是苦澀與無奈。
那幅畫像，當年被撤走後，便被劉豐年暗中派人燒燬了，陛下當年明明知曉，如今卻這般模樣，想來是早已悔悟，隻是不願承認罷了。
他張了張嘴，正要將真相說出，大殿外卻突然傳來一道溫柔得近乎妖異的聲音。
打破了殿內的死寂：“陛下，這十日裡，您怎麼都不來找我呢？臣可是日日都在惦記著陛下。”
柳如煙渾身一僵，緩緩鬆開了抓住禁軍統領的手，緩緩轉過身，望向大殿門外。
隻見劉豐年身著一襲紫衣，身姿纖弱，麵容白皙如玉，嘴角掛著溫柔的笑意，一步步緩緩走來，衣袂飄飄，看似溫潤如玉。
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算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柳如煙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