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水,悄無聲息地流淌著,將歲月的河床衝刷得麵目全非。從1971年到1977年,整整六年時間,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1977年初,天依舊寒冷,但空氣裏已經能嗅到一絲春天的氣息。
這一天清晨,北京站的站台上,一列從西南開來的綠皮火車緩緩停靠。蒸汽彌漫,人聲嘈雜,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蜂擁而下。
人群中,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格外引人注目。他身形挺拔,兩鬢微微染霜,麵容清瘦卻精神矍鑠,眼神沉穩而深邃。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中山裝,手裏提著一個帆布包,步伐穩健地走在站台上。
在他身後,跟著一個十九歲的青年和一個十二歲的少年。青年身材頎長,眉目清秀,頗有幾分書卷氣。少年則瘦瘦高高,眼神靈動,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正是林國平和兩個兒子——林政軒和林政安。
十一年了。
十一年前,林國平帶著妻兒離開京城,前往西南那個陌生而遙遠的省份。那時,政軒才八歲,政安還在繈褓之中。如今,政軒已經十九歲,長成了一個挺拔的青年,政安也十二歲了,是個半大少年。
許婷跟在丈夫身邊,看著熟悉又陌生的站台,眼眶早已濕潤。她離開這裏時還是個年輕的少婦,如今迴來,已是年近半百的中年女人。十一年的風霜,在她臉上刻下了細細的皺紋,卻沒有磨滅她眼中的光芒。
“媽,這就是京城嗎?”政安好奇地問,聲音裏帶著少年特有的清脆。
許婷點點頭,摸著兒子的頭,聲音有些哽咽:“對,這就是京城,咱們的家。”
政軒沒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周圍的一切。他在西南長大,根本沒有京城的記憶,但此刻站在這片土地上,心裏卻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是親切,是陌生,還是別的什麽,他分不清。
一家四口剛走出出站口,就看到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迎了上來。他二十多歲的樣子,身板挺直,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他走到林國平麵前,敬了個禮,恭敬道:“林主任,我是聶政委派來接您的。車在外麵,請跟我來。”
林國平點點頭,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一行人跟著年輕人出了站,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車子緩緩啟動,駛離了車站,朝著城西的方向開去。
許婷坐在後座,透過車窗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眼淚再也止不住。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熟悉的建築,那些她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一切都變了,又彷彿一切都沒變。十一年了,她終於迴來了。
車子駛入一個幽靜的大院,在幾棵老槐樹掩映下,是一棟兩層的小樓。車子剛停穩,樓門就開啟了。
一個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人快步走了出來,正是聶政委。他身後跟著一個同樣頭發花白的婦女,是大姐。
許婷看到他們,眼淚奪眶而出。她撲過去,抱住大姐,放聲大哭:“大姐……大姐……”
大姐也哭了,抱著許婷,拍著她的背,哽咽道:“迴來就好,迴來就好……”
聶政委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有些發紅。他拍拍許婷的肩膀,輕聲道:“婷婷,別哭了,進屋說話,外麵冷。”
林國平上前,握住聶政委的手,聲音也有些哽咽:“聶叔叔,我……”
聶政委擺擺手,打斷了他:“什麽也別說了,迴來就好。走,進屋!”
一家人進了屋。屋裏暖氣很足,暖洋洋的。大姐拉著許婷坐在沙發上,兩人低聲說著話,眼淚流了又幹,幹了又流。政軒和政安坐在一旁,有些拘謹,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聶政委看著林國平,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瘦了,也老了。但精神頭還在,不錯。”
林國平笑了笑,道:“聶叔叔,您也老了。”
聶政委哈哈一笑:“廢話,都七十了,能不老嗎?行了,跟我來書房,有些事跟你說。”
兩人進了書房。書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架上擺滿了書。聶政委示意林國平坐下,自己也坐在藤椅上,點燃一支煙。
“國平啊,”他緩緩開口,煙霧在燈光下繚繞,“這十一年,你受苦了。”
林國平搖搖頭:“沒什麽苦不苦的,能熬過來就好。”
聶政委點點頭,眼裏閃過一絲讚許:“你是個明白人。這場風波總算過去了。老陳那裏缺人,需要懂工業、懂經濟、能挑擔子的幹將。我想起你來了,你以前在一機部幹得不錯,底子厚,經驗多,又有基層曆練。我跟老陳提了,他點了頭。”
他頓了頓,看著林國平,一字一句道:“計委副主任,排名第二,在常務副主任之後。怎麽樣,能幹不?”
林國平心裏一震。計委副主任,排名第二,這意味著什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站起身,鄭重道:“聶叔叔,我能幹。”
聶政委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別激動。你的能力我知道,老陳也知道。但計委不比一機部,更不比西南,那裏頭水更深,人更雜,你要有心理準備。”
林國平點點頭:“我明白。”
聶政委繼續道:“住房什麽的,我都替你安排好了,就在計委大院,一棟小樓,夠你們一家住了。等下吃完飯,讓司機送你們過去。今天先休息,倒倒時差,三天後去計委報到就行,不用急。”
林國平道:“聶叔叔,我想下午就去報到。”
聶政委瞪了他一眼:“急什麽?這麽多年都熬過來了,還差這兩天?聽我的,休息兩天,調整調整。你以為你還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四十九了,身體要緊。”
林國平被他說得沒法反駁,隻得點頭答應。
兩人出了書房,客廳裏許婷和大姐還在說話,政軒和政安已經沒那麽拘謹了,政安正趴在窗邊看院子裏的雪,政軒則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長輩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