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棟坐在桌邊,手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煙,眉頭緊鎖,一口接一口地吸著。外麵的熱鬧與他臉上的凝重形成了鮮明對比。弟弟升官的訊息固然讓他與有榮焉,但更多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疑惑和隱隱的不安。過年時,弟弟明明跟他交了底,計劃是去西南避風頭,怎麽轉眼之間,非但沒走,反而升任了副部長,還繼續兼著機械工業司司長這麽重要的實職?
這跟弟弟原來的說法,出入太大了。是計劃有變?還是……遇到了什麽不得不如此的變故?弟弟在部裏那個位置,看似風光,實則步步驚心,他是知道的。這突如其來的高升,究竟是福是禍?
外麵的議論聲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為林國棟一家遲遲不露麵,而變得更加肆無忌憚和充滿臆測。各種羨慕的、嫉妒的、打探的、甚至帶著惡意的低語,如同無數細小的芒刺,紮得林國棟心裏越來越煩躁。
他猛地將煙頭摁滅在桌上的搪瓷缸裏,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不行。”林國棟站起身,聲音有些發沉,“我得去國平那兒一趟。”
劉芳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轉過頭:“現在?天都快黑了,飯我都做好了……”
“裝飯盒裏。”林國棟打斷她的話,語氣不容置疑,“我帶著小雪和小峰一起去。這院裏……太吵了,待不下去。”
劉芳看著丈夫緊鎖的眉頭和眼中那不容錯辨的憂慮,明白他不僅僅是嫌吵,更是心裏裝著事,不去問個明白怕是今晚都睡不著。她歎了口氣,沒再阻攔:“行,我去裝飯。你們……路上小心點。”
她手腳麻利地將鍋裏剛炒好的白菜粉條和熱好的窩窩頭裝進兩個大鋁製飯盒,又用布包好。林國棟則招呼林雪和林峰:“小雪,小峰,穿厚點,跟爸出去一趟,去你二叔家。”
林雪和林峰早就被外麵的動靜和父母嚴肅的表情弄得有些不安,聽到能去二叔家,眼睛頓時一亮。二叔家總是有好吃的,二嬸也特別溫柔,政軒弟弟也可愛。兩個孩子連忙跑去穿棉襖戴帽子。
很快,林國棟一手提著用網兜裝著的飯盒,一手牽著林峰,林雪乖巧地跟在另一邊,三人推開東廂房的門,走了出去。
他們一出現,前院那嗡嗡的議論聲瞬間拔高了一個八度,然後又詭異地壓低下去,變成無數道聚焦而來的、含義複雜的目光。羨慕、探究、討好、嫉妒……如同實質般黏在身上。
林國棟目不斜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對離得最近的、似乎想上來搭話的閻埠貴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牽著孩子,徑直穿過人群,朝著院門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穩,帶著一種工人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沉穩。林雪和林峰緊緊跟著父親,感受著四周投來的目光,既有些害怕,又有點小小的驕傲——看,我二叔是那麽大的官!
直到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四合院的門樓外,前院那壓抑了片刻的聲浪才轟然爆發開來,比之前更加嘈雜。
“看見沒?看見沒?這就去他弟弟家了!”一個婦女尖著嗓子,語氣裏充滿了“我早料到了”的篤定。
“肯定是去報喜,順便……嘿嘿。”另一個男人擠眉弄眼,未盡之意不言而喻。
賈張氏一直憋著的那股邪火終於找到了發泄口,她撇著那張刻薄的嘴,聲音又尖又利,恨不得讓全世界都聽見:“報喜?我看是去打秋風、占便宜去了吧!剛當上大官,這親哥哥就迫不及待地貼上去要好處了!嘖嘖,這吃相,可真夠難看的!”
站在一旁的許大茂,本來也在琢磨著怎麽才能跟林家套上近乎,聽到賈張氏這話,眼珠一轉。他知道賈張氏是因為自家沒這福氣才酸成這樣,但他更看不慣賈張氏平時那胡攪蠻纏的做派,尤其還牽扯到他正在盤算著要巴結的林家。他立刻嗤笑一聲,陰陽怪氣地接話道:“賈大媽,您這話說的可就有點酸掉牙了!人家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弟弟當了大官,哥哥去看看,那不是天經地義?怎麽到您嘴裏就成了占便宜了?要我說啊,您就是眼紅!你們家要是也想有這‘便宜’占……”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瞟向剛從屋裏出來、臉色有些難看的秦淮茹,以及正看著秦淮茹的何雨柱,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挑事意味:“……那也得先有個像林部長那樣的好親戚啊!沒有?那沒辦法!要不……您讓秦淮茹去找傻柱啊!傻柱對你們家,那可是沒得說,有啥好吃的都惦記著!這‘便宜’,不也一樣能占嘛!”
“許大茂!你他媽的放什麽狗臭屁!”何雨柱聽到許大茂這混賬話,還把秦姐給扯了進來,頓時火冒三丈,額頭青筋都暴了起來,指著許大茂的鼻子就罵,“孫子!你再胡咧咧一句試試!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許大茂一看何雨柱真急了,心裏有點發怵,但嘴上不肯認輸,又是在這麽多人麵前,更不能露怯,他梗著脖子,繼續煽風點火:“我胡咧咧?我哪句胡說了?全院誰不知道你對秦淮茹……哎喲!”
他話還沒說完,何雨柱已經像一頭暴怒的獅子般衝了過來,碗口大的拳頭帶著風聲就朝著許大茂的臉砸去!許大茂嚇得“媽呀”一聲,連忙往旁邊躲,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老賈啊!東旭啊!你們快來看看啊!有人要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要打死人了啊!”賈張氏一看這架勢,非但不勸,反而一屁股就坐到了冰冷的地上,拍著大腿,扯開嗓子就開始她那套熟悉的“招魂”把戲,聲音淒厲刺耳,在暮色四合的四合院裏迴蕩,更添混亂。
這一哭一鬧,加上何雨柱追著許大茂要打,許大茂抱頭鼠竄,場麵頓時亂作一團。前院其他看熱鬧的人這才反應過來,幾個男人趕緊上前拉住了暴怒的何雨柱,女人們則七手八腳地去扶坐在地上幹嚎的賈張氏,嘴裏勸著:“賈家嫂子,快別哭了!大過年的,像什麽樣子!”“柱子,快住手!有話好好說!”
易中海和劉海中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臉色都不好看。易中海是覺得丟人,大院裏出這種事,傳出去對他這個“一大爺”的威信是種損害。劉海中則純粹是心煩,他還在琢磨林國平高升對他可能的影響,哪有心思管這些破事。
許大茂趁著有人拉住何雨柱,連滾爬爬地躲到了月亮門洞後麵,探出半個腦袋,色厲內荏地喊道:“傻柱!你……你給我等著!我……”他話沒說完,看到何雨柱還在那掙紮著要衝過來,嚇得一縮脖子,轉身就朝著後院自己家溜去,跑得比兔子還快。
何雨柱被幾個人死死拉住,氣得胸膛起伏,眼睛通紅,嘴裏還在罵罵咧咧。賈張氏坐在地上,被幾個婦女半扶半拉著,依舊在不住聲地幹嚎咒罵,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好好的一場“圍觀副部長哥哥”的熱鬧,轉眼間就演變成了全武行和哭喪戲。原本聚集在前院、心思各異的鄰居們,此刻也都沒了繼續議論林家的興致,看著這混亂不堪的場麵,有的搖頭歎息,有的撇嘴鄙夷,有的純粹看笑話。
“行了行了!都散了!各迴各家!像什麽話!”易中海終於看不下去了,沉著臉走上前,拿出了“一大爺”的派頭,“柱子,冷靜點!賈家嫂子,你也別鬧了!大冷天的,坐地上像什麽樣子!趕緊迴家!”
在他和幾個年長者的連勸帶趕下,混亂才漸漸平息。何雨柱被另一個工人硬拉迴了自己屋。賈張氏也被秦淮茹和另一個婦女攙扶著,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一步三迴頭地迴了中院自家。看熱鬧的人群見沒戲可看了,也三三兩兩地散去,但臨走前,那複雜的眼神依舊忍不住瞟向中院東廂房那扇緊閉的門,以及林國棟一家離開的院門方向。
而此刻,林國棟正帶著兩個孩子,走在華燈初上的街道上。
他握緊了兒子的小手,又看了看身邊懂事的女兒,心中那份去找弟弟問個清楚的念頭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