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林國棟牽著林雪和林峰,走在去往第一機械工業部家屬院的路上。初春的寒風比白天更凜冽幾分,吹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但兩個孩子心裏揣著去二叔家的期待,加上走了一段路,小臉紅撲撲的,倒也不覺得太冷。林國棟心裏裝著事,腳步比平時更快些。
穿過幾條熟悉的街道,走進那座門禁比普通大院嚴格許多的部委家屬院。門口的警衛認識林國棟,知道他是林國平的哥哥,簡單登記後便放行了。走在整潔安靜、路燈明亮的院落裏,與嘈雜喧鬧、充滿市井氣息的四合院相比,彷彿是兩個世界。
來到那棟熟悉的單元樓前,上到三樓,林國棟抬手敲了敲門。
門內傳來許婷輕柔的應答聲:“來了。”緊接著是腳步聲,門被開啟。許婷穿著一件居家的薄棉襖,肚子尚未顯懷,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看到門外站著的大哥和兩個孩子,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驚喜道:“大哥?小雪?小峰?這麽晚了,你們怎麽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麵冷!”
“婷婷。”林國棟點點頭,帶著孩子進了屋。屋裏暖氣很足,迎麵撲來一股溫暖的氣息,混合著飯菜的香味。
客廳裏,林國平正坐在餐桌旁,麵前擺著碗筷,顯然一家人正在吃晚飯。政軒坐在小凳子上,自己拿著筷子,看到大伯和哥哥姐姐,政軒立刻興奮地揮舞著手,奶聲奶氣地喊:“大伯!小雪姐姐!小峰哥哥!”
林國平看到大哥這個時間突然來訪,也是十分意外,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大哥?出什麽事了?怎麽這個點過來了?還沒吃飯吧?快坐下!”他一邊說,一邊就要去廚房,“我再去炒兩個菜,很快!”
“不用忙,國平!”林國棟連忙攔住他,將手裏提著的網兜舉了舉,“我們帶飯了。你嫂子做的,還熱乎著。”
他又對許婷說:“弟妹,你也別忙活了,快坐下吃飯,別涼了。”
許婷哪裏肯讓大哥和孩子吃冷飯,她快步走進廚房,拿出兩個幹淨的碗,又開了一瓶水果罐頭,將黃澄澄的糖水橘子倒進碗裏,端給林雪和林峰:“來,小雪,小峰,先吃點罐頭墊墊,暖和暖和。飯盒給我,我拿去爐子上熱一下,很快就好。”
林雪和林峰乖巧地接過碗,小聲道謝:“謝謝二嬸。”然後便眼巴巴地看著那誘人的糖水橘子。政軒在一旁看著,也想要:“媽媽,我也要!”
“好,給你也盛一點。”許婷笑著,又給兒子弄了一小碗,這才接過林國棟手裏的飯盒,走進廚房,放在還溫著的爐子邊沿加熱。
林國平給大哥倒了杯熱水,讓他和孩子們在餐桌旁坐下。他看著林國棟雖然極力掩飾但眉宇間仍帶著的一絲凝重和疑惑,沒有急著問,隻是招呼著:“大哥,先喝口水暖暖。小雪,小峰,吃罐頭,別客氣。”
等許婷熱好飯盒端出來,林雪和林峰也被安排坐到政軒旁邊,三個孩子一起吃罐頭、分享政軒的玩具,氣氛才稍微輕鬆了一些。大人們重新落座,林國平家的飯菜很簡單,一葷一素,加上林國棟帶來的白菜粉條和窩窩頭,倒也豐盛。
林國平給大哥夾了一筷子菜,這才開口問道:“大哥,這麽晚過來,是……院裏有什麽事?還是廠裏?”
林國棟嚥下嘴裏的食物,放下筷子,看了看旁邊正專心對付橘子罐頭的孩子們,稍微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裏的困惑和一絲急切還是掩飾不住:“國平,今天……廠裏傳開訊息了,說你……升了副部長,還兼著原來那個司長。”
林國平點點頭,表情平靜:“嗯,任命已經下了。兼著司長是暫時的,等新司長人選定了,我就卸任。”
“可是……”林國棟的眉頭又皺了起來,聲音更低了些,“過年的時候,你不是跟我說……計劃是等婷婷生完孩子,調去西南嗎?怎麽現在……又升官了?還留在部裏?這……這跟你原來跟我說的,不太一樣啊。我心裏……有點不踏實。”
原來是因為這個。林國平看著大哥那張寫滿擔憂和不解的、憨厚而真誠的臉,心裏既感到溫暖,又有些哭笑不得。是自己上次交代得不夠清楚,隻說了大概方向和深層憂慮,卻沒有詳細解釋每一步的具體操作和其中的權衡,難怪大哥會疑惑,甚至會擔心計劃有變,自己遇到了什麽身不由己的麻煩。
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耐心解釋道:“大哥,怪我,上次沒跟你說得太細,讓你擔心了。升副部長,不是計劃變了,恰恰是計劃裏關鍵的一步。”
他頓了頓,確保大哥在認真聽,才繼續道:“我原來那個機械工業司司長的位置,管著全國那麽多廠子,權力大,責任重,盯著的人也最多,目標太大,太紮眼了。如果我直接從這個位置上要求調去西南,動靜太大,容易引人注目,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和阻力,對我,對咱們家,都不是好事。”
林國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所以,”林國平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點,“我需要一個‘台階’,一個更穩妥、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離開。正好,部裏王副部長退休,空出一個副部長的位置。這個位置,分管的是後勤、工會這些相對‘務虛’的工作,比起抓生產的實權司長,目標小得多,也‘安全’得多。”
他看著大哥的眼睛:“我先接這個副部長的位置,看起來是‘升官’了,但實際上,是從一線的實權崗位,調到了一個相對邊緣的‘冷衙門’。這在外人看來,可能有點‘明升暗降’的味道,但對我來說,卻是求之不得。這樣,我就能名正言順地淡出核心業務圈,減少關注。同時,以閑職副部長的身份,再過幾個月申請調往西南,無論是程式上,還是情理上,都會順暢很多,阻力也小。至於兼著司長,那是因為新司長還沒選好,部裏讓我暫時兼顧,確保工作平穩過渡,估計也就個把月的事。”
這番解釋深入淺出,將官場中那些微妙的人事權衡和以退為進的策略,清晰地剖析在林國棟麵前。林國棟不是官場上的人,但常年在大廠工作,對人情世故和權力運作並非一無所知。他仔細琢磨著弟弟的話,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神也從困惑擔憂,慢慢變成瞭然和歎服。
“原來……是這麽迴事!”林國棟長長舒了口氣,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迴了肚子裏,“你這彎彎繞繞的,我還以為……以為你那邊出了什麽變故呢!你早說清楚啊,害我白擔心一場!”
林國平笑了笑:“是我不對,應該跟你講明白的。不過,大哥,這事你知道就行,心裏有數,對外……尤其是院裏那些人,半個字都不能提。他們愛怎麽猜就怎麽猜,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咱們自己清楚就行。”
提到院裏,林國棟的臉色又沉了沉。他想起出門前那令人窒息的圍觀和議論,想起賈張氏那尖酸刻薄的腔調,無奈地搖了搖頭:“別提了。今天訊息一傳開,院裏就炸了鍋了。我跟小雪小峰出來的時候,前院圍得裏三層外三層,那眼神……嘖。估計這會兒,還在那兒議論紛紛呢。說什麽的都有,羨慕的,嫉妒的,巴結的,說酸話的……烏煙瘴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