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看似平靜的日常中又滑過了兩天。四合院裏關於林國棟手中“消失”的名額的議論,隨著當事人明確的態度和閻埠貴、賈張氏的接連碰壁,漸漸平息下去,轉而成為人們茶餘飯後偶爾提及的談資,以及某些人心裏暗自遺憾或嫉妒的種子。林國棟每日按時上下班,在焊工車間裏重新找迴了自己的節奏,帶新徒弟趙剛也頗為上心,日子過得充實而安穩。
另一邊,工業部家屬院的單元房裏,也依舊保持著規律的生活。林國平每天早出晚歸,處理著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部務檔案。許婷在黨史研究室的工作相對清閑規律,主要負責照顧政軒和操持家務。
這天傍晚,林國平下班迴到家,推開門的瞬間,就感到氣氛有些不同。
許婷正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已經六歲多、正安安靜靜翻看圖畫書的林政軒。聽到開門聲,政軒抬起頭,清脆地喊了聲“爸爸”。
“迴來了?”許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輕柔,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
“嗯。”林國平換好拖鞋,放下公文包,走到沙發邊,習慣性地想摸摸兒子的頭,卻察覺到妻子眼神中的異樣。他停下動作,仔細看了看許婷,發現她的臉色似乎比平時蒼白一些,眼底也有些泛青,像是沒休息好。
“怎麽了?不舒服?”林國平關切地問,在妻子身邊坐下,順勢攬住她的肩膀。
許婷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幾秒鍾,然後輕輕推了推懷裏的政軒:“政軒,去房間裏玩一會兒積木好不好?媽媽和爸爸說點事。”
政軒乖巧地“哦”了一聲,放下圖畫書,從媽媽腿上滑下來,抱著自己的小玩具箱,邁著小短腿跑進了自己的小房間,還懂事地關上了門。
客廳裏隻剩下夫妻二人。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透過窗戶映進來,與室內的暖光交織。
“婷婷,到底怎麽了?”林國平心裏有些不安,握住了妻子有些冰涼的手。
許婷抬起頭,看著丈夫,嘴唇動了動,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國平……我……我好像……又有了。”
“有了?”林國平一時沒反應過來。
“嗯。”許婷點點頭,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聲音更低了,“這個月……一直沒來。我今天下午,不放心,去醫院檢查了一下……醫生說,快兩個月了。”
快兩個月了?又有了?
這個訊息像一道閃電,瞬間劈中了林國平。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股巨大的、純粹的喜悅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心底湧起!第二個孩子!政軒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他和婷婷的愛情結晶,又將增添一份!
“真的?!”林國平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他一把將妻子緊緊摟進懷裏,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太好了!婷婷!這真是太好了!”
感受到丈夫發自內心的喜悅,許婷緊繃的心絃鬆了一半,也忍不住露出了溫柔的笑容,迴抱住丈夫,將臉埋在他胸前。
然而,這陣狂喜僅僅持續了不到半分鍾。林國平的腦海裏,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浮現出了另一幅畫麵,是隱約可見的時代陰雲,是他正在暗自籌劃的調離計劃,是未來幾年可能到來的、無法預料的動蕩……
喜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責任、擔憂和深深顧慮的複雜情緒。他的笑容慢慢收斂,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摟著妻子的手臂也鬆了一些。
許婷敏感地察覺到了丈夫情緒的變化。她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臉上那迅速消失的喜悅和逐漸凝重的神色,心猛地一沉,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她推開林國平,坐直身體,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聲音帶著顫抖和不敢置信:“你……你這是什麽表情?國平……你……你是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傷心和質問。對於一個沉浸在再次孕育新生命的喜悅和忐忑中的母親來說,丈夫任何一絲遲疑或負麵的反應,都會被無限放大,成為刺心的利劍。
林國平被妻子的反應驚醒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下意識的憂慮表情,深深地傷害了她。
“不!婷婷!不是!你別誤會!”他連忙重新握住妻子的手,用力搖頭,眼神急切而真誠,“我怎麽會不想要?這是我們的孩子啊!我高興還來不及!我剛才隻是……隻是突然想到了別的事情,走神了!真的!”
他解釋著,語氣充滿了歉意和安撫:“我想要這個孩子,非常想要!政軒也需要個伴兒!婷婷,對不起,我剛才……”
看著丈夫焦急解釋的樣子,許婷心裏的委屈稍微平複了一些,但那份不安依然存在。她抽了抽鼻子,低聲問:“那……那你剛纔在想什麽?臉色那麽難看?”
林國平知道,有些話,不能再瞞著妻子了。以前或許還可以含糊其辭,但現在,一個新的生命即將到來,他們必須共同麵對未來,他必須讓妻子瞭解他真正的擔憂和計劃。
他拉著許婷重新在沙發上坐好,讓她靠著自己,然後用一種極其認真、甚至帶著幾分凝重的語氣說:“婷婷,有件事,我一直想找個合適的機會跟你說。關於……關於我們未來的安排。”
許婷抬起頭,看著他嚴肅的神情,心裏那點不安又升騰起來:“什麽安排?”
林國平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先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婷婷,你在黨史研究室工作,平時接觸的資料多。**運動,**運動……這些曆史上的事情,你應該不陌生吧?”
許婷心裏“咯噔”一下,臉色瞬間白了。她當然知道這些詞意味著什麽。那些曾經的驚濤駭浪,雖然已經過去,但在黨史記載和研究中,依然是沉重而複雜的一頁。丈夫突然提起這個……
“國平……你……你說這些幹什麽?”她的聲音有些發緊,“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過去的事情,未必不會以新的形式重現。”林國平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穿透力,“或者說,曆史的某些規律和現象,在不同的時期,可能會有不同的表現。”
他從茶幾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支煙,習慣性地想點燃,但看了一眼妻子的小腹,又默默地把煙放了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