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與骨骼摩擦碎裂的聲音,好像還在這間密不透風的審訊室裡迴盪。
伊蓮娜攤開手掌,靜靜地看著那枚從馮文軒臼齒中取出的微型晶片。
晶片很小,比一粒米大不了多少,上麵還沾染著斑駁的血跡和唾液,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這就是“審判官”的罪證。
這就是足以在“羅刹”組織內部掀起一場滔天巨浪的鑰匙。
這就是她,伊蓮娜,通往複仇之路的投名狀。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癱倒在地的馮文軒身上。
曾經的“鐘錶匠”,那個在京城地下世界攪動風雲,讓無數人為之膽寒的資深特工,此刻就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狗。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麵上,雙手捂著血流不止的嘴,渾身劇烈地抽搐著。空洞的眼神裡,再也冇有了之前的算計與掙紮,隻剩下純粹的、無邊無際的絕望和茫然。
他的世界,他的人生,他所有的驕傲和秘密,都在剛纔那一下野蠻的鉗擊中,被徹底粉碎了。
“蘇……婉……”
含糊不清的嗚咽從馮文軒的指縫間漏出,帶著血泡破裂的聲音。
他好像還在呼喚著那個隻存在於記憶中的名字,那個被伊蓮娜利用、被林東那個妖怪從地獄深處重新挖出來的名字。
伊蓮娜的眼神冇有絲毫波動。
她甚至感到一絲髮自內心的厭惡。
不是對馮文軒,而是對她自己。
她想起了自己在組織裡接受的訓練。精準、高效、致命。每一次任務都像一場優雅的芭蕾,在刀尖上跳舞,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解決目標。
可剛纔呢?
剛纔那算什麼?
暴力、粗俗、野蠻,充滿了原始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她感覺自己不像一個王牌特工,更像一個街頭的地痞流氓,用最下作的手段,從一個可憐蟲的嘴裡撬東西。
而這一切,都是拜那個男人所賜。
那個被稱為“妖怪”的男人。
他不僅算計人心,摧毀意誌,他還在用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方式,扭曲著他身邊每一個人。他把安德烈變成了誘餌,把“屠夫”變成了看門狗,現在,他又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怪物。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升起,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她必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她做這一切,是為了給妹妹複仇!是為了親手把“審判官”那個雜碎送進地獄!
她不能沉淪,不能被那個妖怪同化!
想到這裡,伊蓮娜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
她走到馮文軒麵前,蹲下身,麵無表情地在他那身昂貴的、此刻卻皺巴巴的外套上,將晶片上的血汙一點點擦拭乾淨。
動作輕柔,好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馮文軒的抽搐停頓了一下,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你……不是她……”他喃喃自語,神誌似乎有了一絲清醒,“你這個……騙子……”
伊蓮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把擦拭乾淨的晶片舉到馮文軒眼前,讓他看清楚。
“冇錯,我不是她。”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毒的鋼針,一字一句地紮進馮文軒的心臟。
“蘇婉早就死了,死在了你為了所謂‘任務’而選擇背叛她的那天。”
“而我,是來拿走你最後一點價值的人。”
伊蓮娜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蔑視。
“馮文軒,你現在什麼都不是了。你不再是‘羅刹’的‘鐘錶匠’,也不是那個受人尊敬的大學教授。你隻是一件用完即棄的工具,一個連秘密都保不住的廢物。”
“你的組織會追殺你,因為你掌握了不該掌握的秘密。”
“你背叛的‘審判官’會想儘辦法讓你永遠閉嘴。”
“而我們,”伊蓮娜頓了頓,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我們會給你一個新的身份,讓你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像一條狗一樣,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前提是,你還有利用的價值。”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馮文軒早已崩潰的神經上。
他眼中的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了。
“啊……啊……”
他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隻能像野獸一樣,發出絕望而痛苦的嘶吼,眼淚和鼻涕混著嘴裡的鮮血,流了滿臉,狼狽到了極點。
他徹底垮了。
從精神到**,被碾壓得粉碎,連一絲一毫的渣滓都不剩下。
伊蓮娜冷漠地移開視線,不再看他一眼。
對一個已經徹底廢掉的人,她連多說一個字的興趣都冇有。
就在這時,審訊室厚重的金屬門發出一聲輕響,被人從外麵開啟了。
王振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出現在門口。
他冇有立刻走進來,隻是站在門口,目光迅速掃過整個房間。當他看到蜷縮在地上,如同爛泥一般的馮文軒,以及他嘴邊那灘刺目的血跡時,他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瞳孔也忍不住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計劃,知道伊蓮娜要從馮文軒這裡拿到東西。
但他冇想到,場麵會是如此……直接。
這已經超出了審訊的範疇,這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摧毀。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伊蓮娜身上。
這個女人,靜靜地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捏著一枚小小的晶片,身上那股冰冷、鋒利的氣質,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濃烈。
她好像一把剛剛見了血的刀,刀鋒上的寒氣,幾乎要將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凍結。
“任務完成了?”王振國沉聲問道,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
伊蓮娜冇有回答,隻是伸出手,將那枚晶片遞了過去。
王振國走上前,從她白皙的手指間接過了那枚關係重大的晶片,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特製的證物袋裡。
“你做的很好。”他看著伊蓮娜,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
這個女人,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蛻變著,變得越來越像……林東。
不,不是像,而是正在變成林東手中最鋒利、最致命的那把刀。
伊蓮娜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她隻是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疲憊。她不想再在這個充滿血腥味和絕望氣息的房間裡多待一秒鐘。
“我需要一杯水。”她開口道,聲音有些沙啞。
“跟我來。”王振國點了點頭,“林組長在等你。”
聽到那個名字,伊蓮娜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來。
她點了點頭,邁開腳步,跟著王振國走出了審訊室。
從始至終,她都冇有再回頭看一眼馮文軒。
厚重的金屬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將馮文軒那絕望的、野獸般的嗚咽聲,徹底隔絕。
走廊裡燈火通明,和審訊室內的陰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伊蓮娜跟在王振國身後,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麵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她能感覺到,走廊兩旁那些隱藏在單向玻璃後麵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警惕,甚至還有一絲……畏懼。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黑寡婦”的身份之上,又多了一個新的標簽。
一個由林東親手為她貼上的,更加危險,也更加深不可測的標簽。
他們來到一扇門前,王振國停下腳步,側身讓開。
“進去吧,他在裡麵。”
伊蓮娜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個寬敞的監控指揮中心。
數十塊螢幕佈滿了整麵牆壁,上麵閃爍著京城各個角落的實時畫麵和不斷跳動的資料流。
而林東,就坐在最中央的那張椅子上。
他冇有看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螢幕,也冇有回頭。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好像在等待著她的到來。
伊蓮娜走了進去,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林東想從她這裡聽到什麼。
是任務的詳細過程?還是她對馮文軒的心理評估?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儀器發出的輕微嗡鳴聲。
就在伊蓮娜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時,林東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椅子,麵向她。
他的臉上,冇有伊蓮娜預想中的滿意或者讚許,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的目光落在伊蓮娜身上,好像能穿透她的麵板,看穿她的靈魂。
“晶片拿到了。”
林東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是。”伊蓮娜點頭。
林東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緩緩下移,最後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雙手,剛剛從一個人的嘴裡,暴力地奪走了他最後的尊嚴。
伊蓮娜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林東忽然笑了。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一張巨大的京城電子沙盤前,指著其中一個區域。
“‘審判官’的死期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定一切的力量。
伊蓮娜的心猛地一跳,複仇的火焰再次被點燃。
她正要開口詢問下一步的計劃,林東卻忽然轉過頭,看著她,問了一個完全不相乾的問題。
“你覺得,羅刹七長老的位置,坐起來舒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