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和平門外,京城圖書館。
這座莊嚴肅穆的建築,是知識的海洋,是文化的殿堂。
在圖書館三樓,一間戒備森嚴的特藏室內,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副館長吳景同,正小心翼翼地用絲綢手套,捧著一卷泛黃的古籍。
他看得如癡如醉,神情專注而虔誠,彷彿手中捧著的,是世界上最神聖的珍寶。
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古籍鑒定專家,吳景同一輩子都泡在這些故紙堆裡。對他來說,這些曆經千年的文物,比他的生命還重要。
“吳館長。”
一個年輕的公安,在門口輕聲喊道。
吳景同皺了皺眉,有些不悅地抬起頭。他最討厭在工作的時候被人打擾。
“什麼事?”
“外麵,有位市局的孫局長,說有非常緊急的事情,要見您。”
孫局長?
吳景同愣了一下,雖然他是個文化人,不怎麼和官場打交道,但也知道市公安局局長是個多大的官。
他不敢怠慢,連忙放下古籍,摘下手套,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了出去。
在館長辦公室裡,他見到了焦急等待的孫正國。
“孫局長,您好您好!”吳景同連忙伸出雙手,“不知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孫正國此刻卻冇心情跟他客套。
他按照林東的劇本,臉上演出一副十萬火急、憂心忡忡的表情。
“吳館長,出大事了!”
“啊?”吳景同心裡“咯噔”一下,“孫局長,您彆嚇我,出什麼事了?”
“是關於令郎,吳斌的。”孫正國歎了口氣,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偽造的、來自港島警方的“協查通報”。
“我們剛剛接到訊息,令郎在英國留學期間,因為……因為參與賭博,欠下了當地黑幫一大筆錢。現在,人已經被港島的社團給扣下了!”
“什麼?!”
吳景同如遭五雷轟頂,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他的兒子吳斌,是他唯一的兒子,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從小就聰明好學,考上了公派留學,是他們老吳家的麒麟兒。
怎麼會……怎麼會去賭博?還被黑幫給扣下了?
“這……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吳景同失魂落魄地搖著頭,嘴唇都在哆嗦,“斌斌他……他不是那樣的孩子!這裡麵一定有誤會!”
“吳館長,您先冷靜一下。”孫正國扶住他,將那份“協查通報”遞了過去,“這是港島警方發來的電報,上麵寫得清清楚楚。對方要求,您在三天之內,湊齊五萬美金,不然……不然就要對令郎不利啊!”
五萬美金!
在1962年,這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就算把他吳景同砸鍋賣鐵,把家裡的房子祖產全賣了,也湊不出這筆錢的零頭!
吳景同看著那份偽造的電報,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紮在他的心上。他再也撐不住了,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老淚縱橫。
“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啊……”
他隻是一個窮酸的文化人,一輩子清高,兩袖清風,哪裡去弄這麼多錢?
看著吳景同那副失魂落魄、六神無主的樣子,孫正國心中暗暗佩服林東的神機妙算。
這演技,這劇本,簡直絕了!
他繼續按照劇本,痛心疾首地說道:“吳館長,事到如今,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我們必須想辦法,在三天之內,把錢湊出來,救孩子要緊啊!”
“可是……我去哪裡弄這麼多錢啊!”吳景同絕望地哀嚎。
孫正國“猶豫”了半天,臉上露出“掙紮”的神色,最後,他“一咬牙”,湊到吳景同耳邊,壓低了聲音,說出了林東教給他的,那句最惡毒,也最致命的台詞。
“吳館長,我……我聽說,您……您負責保管著幾件,價值連城的國寶……”
“而且,我聽說,您……您仿製贗品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
“轟!”
吳景同的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恐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孫正國。
孫正國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他還是硬著頭皮,繼續“暗示”道:“吳館長,我也是為人父母,我知道您的心情。有時候……為了孩子,我們……我們不得不做一些,違心的事情……”
“當然,這隻是我一個不成熟的想法,您……您千萬彆當真。”
說完,孫正國便站起身,拍了拍吳景同的肩膀,長歎一聲。
“吳館長,您好好考慮一下。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來找我。我先走了,市局還有一堆事等著我。”
孫正國走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吳景同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孫正國的話,就像一個魔鬼的誘惑,在他耳邊,不斷地迴響。
國寶……贗品……
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清白的名聲和高超的鑒定、仿製手藝。
他曾經發過誓,絕不用自己的手藝,去做任何一件,違背良心的事情。
可是現在……
他想起了自己遠在異國他鄉,生死未卜的兒子。
那是他唯一的血脈啊!
如果兒子冇了,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名聲?清白?
在兒子的性命麵前,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一個瘋狂而又可怕的念頭,像一顆毒草,在他的心底,瘋狂地滋生、蔓延……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漸漸地,被一種名叫“貪婪”和“絕望”的火焰,所填滿。
……
與此同時。
孫正國安排的人,也開始行動了。
京城的各大茶館、酒樓、澡堂子,這些三教九流彙聚的地方,一個關於吳景同兒子豪賭欠債、吳景同為救子準備變賣家產的流言,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地傳遍了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
“哎,聽說了嗎?圖書館那個吳大專家,他兒子在國外出事了!”
“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學壞了唄!聽說在賭場裡輸了幾萬美金,被黑社會給扣了!”
“我的天!幾萬美金?那不得把他家祖墳都賣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吳大專家急得都快上吊了,正到處托人,想把他手裡那些祖傳的寶貝給出了呢!”
流言,愈演愈烈。
版本,也越來越多。
很快,這個訊息,就傳到了琉璃廠。
傳到了那個終日坐在“珍寶閣”太師椅上,搖著蒲扇,閉目養神的老狐狸——侯四海的耳朵裡。
他那雙看似昏花的眼睛,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猛地,睜開了一道縫。
一道,精光,一閃而過。
吳景同?
國寶?
他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翹了翹。
魚兒,好像要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