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分局,大禮堂。
天花板上的大吊燈灑下明晃晃的光,將主席台上那條紅底白字的橫幅照得格外醒目——“‘枯萎’計劃專項行動組成立暨案情分析會”。
氣氛莊嚴,甚至有些壓抑。
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汗味,混雜著每個人身上因為緊張而繃緊的氣息。
台下,近百名從分局各科室抽調上來的精銳骨乾,穿著嶄新的公安製服,坐得筆直。他們的眼神裡,有激動,有忐忑,更有麵對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前的凝重。這些人,是東城分局的驕傲,是維護京城治安的中堅力量。
孫正國站在發言席後麵,扶了扶麥克風,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年輕或成熟的臉,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今天這次會議,將決定很多人的命運,也將決定整個京城的安危。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喇叭,在整個禮堂裡迴盪,帶著一種刻意營造出來的激昂和悲壯。
“同誌們!我們京城,我們的人民,正麵臨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機!”
孫正國的手用力地按在講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一夥喪心病狂的敵特分子,正策劃著一場驚天動地的陰謀,妄圖顛覆我們的社會,傷害我們的同胞!就在昨天,我們一位年輕的同誌,為了拆除敵人佈下的炸彈,英勇犧牲!他用自己的生命,向我們拉響了最淒厲的警報!”
台下,一片死寂。
許多年輕公安的拳頭,在桌子下麵悄悄握緊,眼睛裡燃起了憤怒的火焰。他們想到了停屍間裡那具不完整的遺體,想到了那個和他們一樣,剛剛穿上這身警服冇幾年的兄弟。
“……但是!”孫正國猛地拔高了音量,一拳砸在發言席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敵人打錯了算盤!有我們這些忠誠的公安戰士在,他們的陰謀,永遠不可能得逞!人民的鮮血不能白流!犧牲的同誌不能白死!”
“……從現在開始,我們專項行動組,將進入二十四小時戰備狀態!我要求大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放過任何一絲線索,誓要將這夥窮凶極惡的敵人,一網打儘,繩之以法!”
孫正國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他這番話,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台下所有人的情緒。
“堅決完成任務!”
“血債血償!”
“誓死保衛京城!”
口號聲,像浪潮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在禮堂裡迴響。年輕的公安們熱血沸騰,群情激奮,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把那些該死的敵特揪出來碎屍萬段。
隻有一個人,與這激昂的氛圍格格不入。
第一排的角落裡,林東靠在硬木椅子上,微微低著頭。他冇有看主席台,也冇有看周圍任何一個人。那雙銳利的眼睛半眯著,彷彿對眼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睡著了?
不。
坐在他身邊的王振國和李建能感覺到,從林東身上散發出的,不是睏意,而是一種極度危險的平靜。就像暴風雨來臨前,那死寂的海麵。
王振國心裡直犯嘀咕。這陣仗,搞得跟要打仗一樣。可他明白,林局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麵。這整個會,恐怕都是一場演給某些人看的戲。可這戲……是不是有點太真了?他看著那些激動得臉紅脖子粗的年輕同事,心裡有點發毛。
李建則在飛快地轉動腦子。林局讓他和王振國也來參加會議,用意何在?是讓他們也融入這場“表演”嗎?可林局自己這副樣子,哪像個總指揮?他更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審判者。他在審視著這一切。
這場在林東看來,純屬浪費時間的“演戲”,讓他感到有些無聊。
他的心思,早已飛到了千裡之外。
琉璃廠……
那個賣古玩字畫、喝茶鬥蛐蛐的地方,怎麼會和瑞士產的C4炸藥聯絡在一起?
那個神秘的“鐘錶匠”,行事風格狠辣、縝密,幾乎不留痕跡。而那個在趙文斌身上留下“羅刹令”的組織,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邪氣。
這兩者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是合作?還是……另一個隱藏在水麵下的敵人?
一個個謎團,像一張無形的、巨大的蛛網,將整個京城都籠罩在其中。
而他林東,就是那個唯一的執棋人。
要破這個局,光靠公安係統按部就班的排查,無異於大海撈針。他需要一枚棋子,一枚能主動跳進這潭渾水,把裡麵的魚都攪動起來的棋子。
這枚棋子,必須足夠貪婪,為了錢可以不顧一切。
必須足夠好麵子,喜歡吹牛,這樣才能把聲勢造出去。
還必須……足夠愚蠢,容易被操控,不會在關鍵時刻反咬一口。
林東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了一張臉。那張臉,帶著點猥瑣,帶著點精明,更多的是一種藏不住的、對名利和虛榮的渴望。
紅星四合院,電影放映員,許大茂。
冇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一個自私自利到了極點,又總想在人前顯貴的真小人。這種人,隻要給足了利益,再配上足夠讓他恐懼的威脅,就會變成最聽話的狗。
“……下麵,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我們專項行動組的總指揮,林東同誌,為大家部署下一步的具體工作!”
孫正國講完了話,自己率先用力地鼓起了掌。
嘩啦啦——
禮堂裡,瞬間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近百道目光,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那個坐在角落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輕人身上。
崇拜、敬畏、好奇、甚至還有一絲絲的懷疑……
“殺神”林東!
這個名字,最近在整個京城公安係統裡,已經成了一個傳說。上任第一天就扳倒了四合院一眾禽獸,雷霆手段破獲侵占撫卹金大案,單槍匹馬闖入敵特老巢……每一件事,都傳得神乎其神。
今天,他們終於有機會,親眼見一見這位活著的傳奇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林東緩緩地站起身。
他冇有走向發言席,而是信步走到了主席台的最前方,就那麼隨意地站著。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的每一個人。
明明冇有任何動作,明明冇有任何表情。
可他隻是站在那裡,整個禮堂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剛纔還震耳欲聾的掌聲和口號聲,戛然而止。那些熱血沸騰的年輕公安,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剛纔那股子激動勁兒,一下子就冇了。他們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壓力,當頭籠罩下來,讓他們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這人……好可怕的氣場!
這就是傳說中的“殺神”嗎?
林東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不帶任何感**彩,卻像一把冰錐,清晰地紮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孫局長剛纔說的,就是你們接下來要做的一切。”
眾人一愣。
就這?
林東的目光,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掃視著全場。
“查!”
他隻說了一個字,聲音陡然提高,像一聲炸雷!
“給我往死裡查!”
“把整個京城,給我翻個底朝天!”
“我要讓那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無處遁形!”
他的話,冇有一句動員,冇有一句口號,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血腥和殺戮的味道。這不是在部署工作,這根本就是在下達一道格殺勿論的命令!
台下的公安們,全都懵了。
他們腦子裡的那股熱血,瞬間被凍住了。他們看著台上的林東,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一位領導,而是一頭即將開始狩獵的猛獸。
恐懼,從心底裡升起。
“都聽明白了嗎?!”林東厲聲問道。
“明……明白了!”
台下,終於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迴應。這一次的迴應,不再是出於激動,而是出於一種本能的、被絕對力量震懾後的服從。
“很好。”
林東點了點頭,那股駭人的氣勢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又恢複了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散會。”
說完,他根本不管眾人那見了鬼一樣的錯愕表情,轉身就走下了主席台,雙手插在褲兜裡,徑直朝著禮堂外的大門走去。
乾淨利落,冇有一句廢話。
整個禮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就……開完會了?
孫正國站在主席台上,看著林東的背影,嘴巴張了張,最後隻能化作一聲苦笑,搖了搖頭。
這位林副局長,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特立獨行。
不過,他喜歡。
因為他知道,隻有這樣的人,才能對付“鐘錶匠”那種妖怪。常規的手段,對付常規的敵人。而對付妖怪,就必須請一尊……更狠的殺神!
……
分局大院裡,秋風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李建發動了那輛半舊的軍綠色吉普車,引擎發出一陣轟鳴。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林東正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李建握著方向盤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剛纔在禮堂裡的那一幕,對他的衝擊太大了。他一直以為自己算是瞭解林局的,可今天他才發現,自己看到的,或許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視人命如草芥的絕對威勢,根本不是一個公安乾部能有的。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林局,”李建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我們……現在去哪?”
去秘密據點?還是去案發現場?或者,是去追查某個重要的線索?李建的腦子裡,已經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性。
林東的眼睛冇有睜開,嘴唇微動,吐出三個字。
“回四合院。”
“……啊?”
李建腳下一哆嗦,差點把油門當刹車踩了。
他猛地回頭,滿臉都是不敢相信。
“回……回四合院?”
我冇聽錯吧?
李建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京城出了這麼大的案子!軍方特勤死了八個!分局的同誌犧牲了一個!市局的領導電話都快打爆了!全域性上下幾百號人嚴陣以待,就等您這位總指揮一聲令下!
結果……您說要回家?
現在是回家的時候嗎?!
李建有一萬個問題堵在嗓子眼,可看著林東那張平靜的臉,他一個字也問不出來。他知道,林局的每一個決定,都有他的道理。自己要做的,就是執行命令。
“是!”
他隻能憋著滿肚子的疑惑,掛上檔,駕駛著吉普車,緩緩駛出了分局大院。
車子行駛在京城的大街上。
林東靠在座椅上,看似在閉目養神,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魚,已經養得差不多了。
自從上次扳倒易中海他們之後,許大茂這個牆頭草,對自己是又敬又怕。敬的是自己的身份和手段,怕的是自己隨時能把他這種小人捏死。
但光有敬畏還不夠。
他需要給許大茂一個天大的誘惑,一個讓他願意賭上一切的誘惑。
隻有當一個人的貪慾被激發到極致時,他纔會變得最大膽,也最愚蠢。
他要在琉璃廠,佈下一個局。
一個,專門為“鐘錶匠”和他背後那個神秘的軍火走私網路,量身定做的……殺局!
而許大茂,就是他扔出去的,第一枚,也是最關鍵的魚餌。
他要讓許大茂,以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現在琉璃廠。
一個,兜裡揣著大把鈔票,急於把錢換成“硬通貨”,又對古玩行一竅不通的……土包子暴發戶。
他要用這個身份,去敲開琉oli廠那扇緊閉的,通往地下世界的大門。去接觸那些,表麵上是古玩店老闆,背地裡卻做著掉腦袋買賣的傢夥。
而他自己,則會像一個最高明的獵手,躲在最暗的角落裡,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獵物,自己走進他佈下的天羅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