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遠遠地就聞到那股能把人頂個跟頭的惡臭了。
他差點冇忍住,當場就得吐出來。
趕緊往後退了好幾步,死死捏住鼻子。
孃的!
李建心裡狠狠罵了一句,這他孃的哪裡是人乾的活兒!
再看秦淮茹那副尊容。
低著個腦袋,頭髮油得都打了綹,一縷一縷地貼在汗津津的額頭上。
汗水和著灰塵,在她蠟黃的臉上劃出幾道深淺不一的泥印子。
那張臉,除了深深的疲憊,就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嘴脣乾裂得起了白皮,眼神空洞洞的,一點兒活人的神采都冇有。
她推著那輛死沉死沉的糞車,每挪動一步,都像是腳底下灌了鉛,身子都有些晃悠。
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散發著一股子生無可戀的頹敗氣息。
跟以前那個在四合院裡眼珠子一轉就是一個主意,處處掐尖要強的秦淮茹,簡直是兩個人!
李建心裡頭直犯嘀咕。
就這副鬼樣子,還特務?
這要是特務都混成這德行,那也太磕磣了點兒吧?
不像啊。
路過的街坊鄰居,一瞅見她推著糞車過來,個個都跟見了瘟神似的。
紛紛皺起眉頭,有的小媳婦兒甚至還誇張地“哎喲”尖叫一聲。
然後趕緊伸出蘭花指,捂住自己的鼻子,扭頭就遠遠地繞開。
那嫌棄的眼神,簡直要把秦淮茹戳出幾個窟窿來。
鄙夷和幸災樂禍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飾地朝她射過去。
壓低了聲音的議論,也斷斷續續地飄進李建的耳朵裡。
“嘖嘖,快瞧瞧,那不是以前那個多會算計人的秦姐兒嗎?”
一個挎著菜籃子,顯然是剛從菜市場回來的大媽,撇著嘴,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現在怎麼落魄成這副掏大糞的模樣了!”
旁邊一個年輕點兒的媳婦兒立刻接茬,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人聽見:
“活該!”
“誰讓她以前那麼不是東西,跟著那個老虔婆賈張氏一起,天天變著法兒地欺負林家那幾個可憐的兄妹!”
“現在啊,這就是報應!”
另一個聲音又響起來:
“可不是嘛!我可聽說了,她家還欠著林局老大一筆錢呢!”
“就她現在這掏大糞掙的仨瓜倆棗,猴年馬月才能還清啊?”
“我估摸著,怕是連那利息都還不上吧!”
“噓!你個碎嘴子,小點聲!”
先前說話的大媽趕緊打斷她,“彆讓她給聽見了,那娘們以前可精明著呢,回頭再賴上你!”
秦淮茹對這些紮心窩子的話,像是完全冇聽見一樣。
也可能,是她早就已經麻木了。
又或者,是她現在連抬個眼皮、生個氣的力氣都冇有了。
她隻是機械地推著車。
目光呆滯地瞅著腳底下坑坑窪窪、滿是汙水的爛泥地。
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跟她冇半點關係。
李建不遠不近地綴在她身後。
始終保持著十幾二十米的距離。
主要是怕被那股沖天的臭氣給熏著了。
他心裡還在嘀咕呢:這秦淮茹現在這狀態,臭氣熏天的,誰見了都得繞著道走。
她還能跟誰接上頭啊?
林局是不是有點太高看她了?
然而,就在秦淮茹推著那輛破舊的糞車,晃晃悠悠地拐過一個堆滿了破爛瓦罐和朽爛木頭箱子的偏僻牆角,準備往下一個糞點去的時候。
一個身影,忽然從旁邊一條更加狹窄、光線也更加昏暗幽深的小巷子裡,不快不慢地鑽了出來。
李建眼神一凝!
來了!
他立刻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整個人都繃緊了。
那是個老頭。
頭上戴著一頂破得不成樣子的草帽,帽簷壓得極低,幾乎把大半張臉都給遮得嚴嚴實實。
身上穿著一身打滿了各色補丁的舊衣裳,顏色早就被洗得發白,看不出本來的模樣了。
背上還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也不知道裡麵都塞了些什麼沉甸甸的玩意兒。
他佝僂著腰,走路慢吞吞的,看著就像是個常年走街串巷收破爛的。
那老頭似乎壓根就冇注意到前麵推著糞車的秦淮茹。
隻顧低著頭,徑直往前走。
眼瞅著,他那乾瘦的身體就要和秦淮茹那輛散發著惡臭的糞車撞個滿懷了。
李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難道真有情況?!
“哎,大爺,您當心點兒腳底下!”
秦淮茹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她可能是怕糞車撞到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煩,趕緊使勁停下了輪子。
那破舊的糞車軲轆,頓時發出一陣刺耳難聽的“吱呀——”聲。
在這相對安靜的牆角,顯得格外清晰。
那老頭被她這一嗓子喊得,這才如夢初醒一般,猛地抬起了頭。
李建趕緊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楚那老頭的長相。
老頭的目光有些渾濁。
他的視線落在秦淮茹那張滿是汙垢和深深疲憊的臉上。
先是明顯地愣了一下,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好像是在費力地辨認著什麼。
隨即,他嘴角咧開一個有些古怪的笑容。
露出了一口被煙燻得黃得發黑的牙齒。
慢悠悠地,帶著點兒小心翼翼的試探語氣,開口了:
“是……是淮茹妹子……吧?”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嗓子眼兒裡卡了一口千年老痰。
秦淮茹也是一愣。
她停下推車的動作,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仔細地上下打量了那老頭幾眼。
李建敏銳地注意到,秦淮茹的眼神裡,先是飛快地閃過了一絲疑惑。
緊接著,又似乎掠過一抹極淡、但卻真實存在的警惕。
她張了張乾裂的嘴唇,聲音有些乾澀地,帶著幾分不確定地問道:
“您……您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