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埠貴正端著個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在屋裡坐著,腦袋裡不斷的盤算著這個月剩下的糧票該怎麼分配才能撐到下月初。
正琢磨到去哪裡開源的時候,一抬眼就看見閆解成推門走了進來。
那雙藏在鏡片後的小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褶子都笑深了幾分。
自家麒麟兒回來了,不知道他學校發不發糧票啊,要是發的話,吃不完是不是就可以支援一下家裡了。
「老大?你怎麼回來了?學校放假了?」
他忙不迭地放下缸子,迎了上來,語氣裡充滿了開心。
大兒子如今可是他在院裡最大的臉麵,是行走的「光宗耀祖」招牌。
「嗯,週六下午冇課,明天就得回去,這不上課一週了嗎,回來看看,以後可能就隻能放長假回來了。」
閆解成把那箇舊書包放在床鋪上,語氣平淡。
楊瑞華也從外麵走了進來,在圍裙上擦著手。
「老大你吃飯了冇?你這回來也不早點說,都冇給你帶晚飯。」
都說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自家這便宜老孃的摳門和閆埠貴真的是一脈相承。
自己大兒子放假回家,不說主動給做點,先直接說家裡冇有晚飯了。
用現代的話說,就是這樣的家庭讓人太窒息了,所以自己還是早點買個房子去吧。
現在自己把戶口遷到了四九城大學,雖然冇有給自己戶口本,但是作為集體戶口的證明,給了自己一個戶口卡,作用等同於戶口本。
自己有這個戶口卡可以買個小房子,並過戶到自己名下。
至於你手這個時期不能買賣房子?
那我朋友贈送我一套房子,冇有問題吧,我贈送我朋友錢也冇問題吧。
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既然楊瑞華這麼摳,閆解成也冇啥好說的,隻能悶聲回答。
「在學校吃過了,你不用給我做了。」
閆解成雖然不吃,也不能讓楊瑞華不知道這個事,
但是楊瑞華像是冇聽明白閆解成語氣裡的嘲諷,隻是點點頭又出去忙活了。
閆解成看著這樣的情形也有點無奈,人家根本不接招,隻能目光掃過屋裡。
閆解放正蔫頭耷腦地趴在八仙桌上,對著本數學作業運氣,聽見他進來,抬起頭,那眼神裡混雜著難以言喻的哀怨和委屈,還有一絲敢怒不敢言的憋屈。
小眼睛直勾勾地射向閆解成。
感覺如果不是打不過自己大哥的話,現在都要上來和閆解成打一架了。
閆解成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這老二又抽什麼風?我招他惹他了?」
他懶得搭理這半大小子,徑直走到水缸邊舀了勺涼水喝。
晚飯依舊是老樣子,能數清米粒的稀粥,摻著明顯麩皮的窩窩頭,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閆埠貴吃飯前照例進行他那套精準的食物分配程式,幾個人都是平分的。
閆解成是突然回來的,就真的冇有給他分配晚飯。
看著他們吃飯,閆解成感覺有點無聊,和老兩口打個招呼,就想回自己那屋躺會。
可閆埠貴哪裡肯放過這個展示優秀成果的大好機會?
三口兩口把窩頭塞進嘴裡,因為吃的太著急,差點噎住,趕緊喝口高沫順順。
等緩個差不多,他一把拉住閆解成的胳膊,直接往外走。
「老大,剛吃完飯別急著躺下,積食。走,跟爸出去坐坐,院裡涼快,也跟街坊鄰居們說道說道大學裡的新鮮事兒,讓大家也長長見識。」
閆解成心裡跟明鏡似的,這老摳門哪裡是想乘涼,分明是想拉他出去裝轉13,滿足他那點可憐的虛榮心。
他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自己也確實想看看,上了大學之後,院裡這些牛鬼蛇神對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態度。
知己知彼,才能更好地在這院裡立足。
雖然他已經決定以後少點回來了。
「行吧。」
他無可無不可地應了一聲,跟著閆埠貴走出了屋門。
夏末秋初的傍晚,天氣已經冇那麼悶熱。
四合院的前院裡,吃過了晚飯的男男女女們,搖著蒲扇,搬著小馬紮,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閒聊,孩子們則在人群縫隙裡追逐打鬨,一派市井生活氣息。
閆家父子一出來,立刻就成了焦點。
原本嘈雜的議論聲低了下去,幾乎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射過來,帶著好奇和探究,或許還有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喲,老閆,解成回來啦?」
「解成,大學生活咋樣啊?聽說頓頓有白麪饅頭?」
「大學裡頭都學啥啊?是不是天天念洋文?」
七嘴八舌的問題拋了過來。
閆埠貴挺直了腰板,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光彩,彷彿這些問題是衝著他來的。
他矜持地推了推眼鏡,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閆解成,那意思很明顯,兒子,該你上場表演了,給你老子長長臉。
閆解成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但麵上還是維持著略帶靦腆的表情,挑著一些能說的,無關痛癢的校園見聞回答了。
比如課程很多,老師很嚴格,圖書館書很多等等。
他語氣平和,既不炫耀,也不過分謙卑,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而沉穩的聲音插了進來,是易中海。
他不知何時也搬了個凳子坐在了人群外圍,此刻正搖著蒲扇,臉上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欣慰笑容。
「要我說啊,解成這孩子,打小就看出來有出息。」
易中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瞧瞧,這才上了幾天大學,說話辦事,這氣度,就跟以前不一樣了。穩重,大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閆解成身上,語氣愈發語重心長。
「解成啊,大學是培養國家棟樑的地方,你能考進去,那是你的造化,也是咱們全院的光榮。
到了那裡,就安心學習,努力進步,爭取以後留在城裡,分配個好工作,為咱們國家做出更大的貢獻。
院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以後就不用你操心了,有我們這幾個老傢夥呢。你這前途,遠大著呢,可不能被咱們這小院子給絆住了腳。」
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表麵上全是誇讚和鼓勵,期盼他鵬程萬裡。但聽在閆解成耳朵裡,卻品出了另一番滋味。
這易中海,話裡話外就一個核心意思,你小子出息了,以後是天上的雲彩,就好好在天上飄著吧,千萬別再落回我們這四合院的地麵上來了。
他這是生怕自己大學畢業後又回到院裡,打破他好不容易維持的平衡,挑戰他一大爺的權威呢。
捧殺,這是**裸的捧殺。
把他捧得高高的,然後讓他遠離南鑼鼓巷95號的權力中心。
閆解成心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老傢夥,算計都算計得這麼道貌岸然。
他臉上不動聲色,甚至還配合著露出一絲受到鼓勵和鞭策的表情,點了點頭。
「謝謝一大爺鼓勵,我會努力的。」
易中海滿意地點了點頭,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
與易中海的熱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坐在不遠處悶頭抽菸的劉海中。
他從閆解成出來開始,臉色就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聽著易中海在那大吹法螺,看著閆埠貴那副誌得意滿的嘴臉,再想想自家那兩個還在上小學,成績一塌糊塗的兒子。
尤其是那個曾經讓他驕傲,如今在閆解成這大學生光環下顯得黯然失色的中專生劉光齊,他心裡的邪火一股股地往上冒。
終於,他猛地站起身,把手裡抽了半截的菸捲狠狠摔在地上,用腳碾滅,一句話冇說,鐵青著臉,扭頭就回了後院自己家。
他這一走,院裡短暫地安靜了一下,隨即響起了幾聲壓抑的低笑和竊竊私語。
誰都知道這二大爺是心裡不痛快了。
畢竟他當時在劉光齊上學的時候可冇少得瑟,現在人家得瑟他又受不了?
這是不是就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冇過幾分鐘,從後院劉家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了小孩子悽厲的哭喊聲和劉海中暴躁的吼罵,間或夾雜著皮帶抽在皮肉上的悶響。
「爸,別打了。我知道錯了。嗚嗚。」
「哭。就知道哭。老子讓你不好好學習。讓你給我丟人。」
不用說,肯定是劉光天或者劉光福這倆倒黴蛋,又成了他們老子發泄鬱悶的出氣筒。
院裡的乘涼氣氛,被這後院傳來的「背景音」弄得有些異樣。
不少人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也有人輕輕搖頭。
閆埠貴卻彷彿冇聽見一般,或者說,他聽到了,但這聲音反而讓他更加舒暢。
他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又拉著閆解成,開始跟旁邊的人吹噓起我家老大在圖書館一坐就是一天,那叫一個用功。
閆解成冷眼旁觀著這一切,易中海的算計,劉海中的嫉妒與遷怒,鄰居們各異的神色,以及身邊閆埠貴那毫不掩飾的虛榮。
這小小的四合院,就像一麵鏡子,照出了人性百態。他越發覺得,自己選擇離開這裡,去擁抱更廣闊的天地,是多麼正確的決定。
隻是不知道,那更廣闊的天地裡,是否也藏著類似,或者更複雜的暗流呢?
比如,那個對他隱隱抱有敵意的學習委員周文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