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架隊抬著閆解成衝進林場場部院子時,王德山已經帶著幾個人在了醫務室門口焦急的等待著。
這醫務室是臨時搭建的一間板房,門口掛著塊白底紅字的木牌,上麵用宋體工工整整寫著**溝林場醫務室。
醫務室不大點,也就十來平米,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霜花,這會兒被人從裡麵用抹布擦出一塊透亮的區域。
「這邊。把閆解成直接抬進來。」
王德山一邊揮手指揮,一邊親自拉開了那扇掛著厚棉簾的木門。
門一開,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湧了出來。
屋裡的角落生著個鐵皮爐子,爐火正旺,比外頭暖和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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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牆擺著兩個木製藥櫃,漆麵都快掉冇了,玻璃門裡能看見些藥瓶紗布。
中間一張鋪著白布的單人床,應該就是所謂的病床了。
這個醫務室隻有兩個字可以形容,那就是簡陋,換兩個字就是寒酸。
抬擔架的四個學徒小心翼翼地把閆解成挪到病床上。鬆樹枝上的針葉在挪動他的時候落在了白布單子上。
「董德升。怎麼回事?」
王德山的目光先從閆解成蒼白的臉上掃過,隨即盯住了跟在擔架後進來的董師傅。
董師傅此時嘿嘍氣喘的跟了上來,上了年紀,跑的冇有那麼快。
他摘了棉帽,額頭上全是汗,不知是急的還是累的。
他稍微喘了一口氣,纔開口說。
「場長,有倆學徒在練習放樹時樹倒歪了,差點砸著鐵柱,另一個學徒為了救鐵柱把鐵柱撞開了。閆同誌他衝過去把大樹給撞開了,救下了所有人。」
他把事情經過快速講了一遍,講到閆解成如何出現在大樹和倒地的學徒之間時,語氣中全是難以置信。
「那大海碗碗口粗的白樺,砸下來的力道少說幾千斤。我親眼看見閆同誌是貼著樹乾過去的,用力把樹撞偏了方向。可那樹乾是結結實實砸在他的後背上。」
董師傅說到這裡,頓了頓,臉上皺紋更深了。
「按咱們這行的老說法,被木老虎蹭這麼一下,外頭看著可能冇大事,裡頭……」
他冇說下去,但屋裡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了,內傷,很嚴重的內傷。
王德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是在林區乾了半輩子的,見過太多類似的悲劇。
有的人被倒木輕輕帶一下,當時還能自己走回去,半夜裡卻開始吐血,天冇亮人就冇了。
伐木這行當,最怕的就是這種內傷。
他二話冇說,直接過去給了董德升踹個趔趄。
「媽的,當時和師傅學徒的時候你就這個死德性,乾啥都著急火燎的,現在七老八十的人了,還不著調。」
董德升冇敢躲,作為親師兄弟,捱打就捱打吧,不是什麼大事。
「鐵柱那小癟犢子呢?」
王德山突然問。
王鐵柱這時才從人群後麵擠進來,臉上淚痕還冇乾,棉襖肩膀處沾了一大片雪泥,那是被撞倒時蹭的。
他看見他老子的眼神,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爹,我……」
「你還有臉叫我爹。」
王德山突然暴怒,抬腳就踹了過去。
老子不發飆當老子脾氣好了是吧,這才幾個小時啊,給我弄出這麼大的簍子。
王場長氣壞了。
那一腳結結實實踹在王鐵柱大腿外側,踹得他倒退兩步,後背撞在藥櫃上,發出哐一聲響。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多少次?進作業區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你倒好,低著頭看本子就敢往伐木點走。你腦子裡裝的是屎嗎?」
王德山聲音大的震得板房嗡嗡作響。
「今天要不是有人救你,現在躺那的就是你了。你知道不知道?。」
王鐵柱低著頭,一聲不敢吭,眼淚又流了出來。
「滾回家哭去,現在知道流貓尿了。」
「王場長。」
病床上傳來微弱的聲音。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病床,閆解成竟然撐著身子,半坐起來了。
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冷汗,但眼睛是睜開的,眼神雖然有些渙散,卻明顯有意識。
他就這麼坐在床上,看向王德山。
「您別打鐵柱,他當時是來看我的,而且他也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說完,閆解成冇啥感覺,但是屋裡死一般寂靜。
緊接著,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讓本來就寒冷的冬天,又下降了一度。
董師傅猛地往前一步,聲音都變了調。
「解成。你別說話。快躺下。千萬別動氣。」
王鐵柱也嚇了一跳,他自小在林場混,同型別的事故不知道聽了多少。都是悲劇。
「解成。別為我說話。都是我自己冇長眼睛。你快躺好。求你了。」
從小到大,他因為粗心馬虎不知捱過父親多少打罵,從冇有人這樣,在自身危及生命的情況下,還要為他開脫。
這不是同學情分,這他媽是過命的交情,以後這不是同學,這是親兄弟,你要是真的死了,我給你爹養老送終。
閆解成不知道現在王鐵柱心裡想的,如果知道的話,肯定跳下床揍他一頓。
我隻是脫力啊,混蛋。
王德山也愣住了。
他看著閆解成那雙眼睛,腦子裡瞬間閃過老一輩伐木工傳下來的話:重傷之人若是突然精神起來,能說能動,那多半是迴光返照。
這個念頭讓他脊背發涼。
「閆同誌,你先躺下。」
王德山的聲音軟了下來,
「鐵柱我不打他了,我保證不打了。你好好躺著,別用力氣。」
他說著,朝董師傅使了個眼色。
董師傅會意,連忙上前,輕輕扶著閆解成的肩膀。
「解成,聽場長的,躺下。咱們讓劉醫生好好給你看看。」
被稱為劉醫生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他早在擔架進來時就已經準備好了聽診器,血壓計等簡單的器械,見眾人情緒稍定下來,這才上前。
「大家都先出去,留一兩個人幫忙就行。」
劉醫生的聲音平靜,帶著特有的那種腔調,感覺什麼人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那種,
「屋裡人太多,空氣不好。」
王德山點點頭,揮手讓學徒先出去,隻留下董師傅,王鐵柱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