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師傅從人群裡走出來兩步。
「你的人,今天繼續練下閘口,上閘口,重點練配合,練判斷。安全第一,盯緊點。」
王德山說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站在董師傅身後的閆解成,停頓了不到半秒,又移開了。
「新去的那個,閆解成,也跟著你,從基礎開始。」
「知道了。」
董師傅應道。
任務分配前後不過十來分鐘,乾脆利落。
冇有好,很好,非常好。這樣的口號,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做什麼。
分配完任務,王德山說揮了揮手。
「行了,都抓緊時間,帶開吧。」
人群立刻動了起來,朝著不同方向分流。
各工段長,組長吆喝著自家的人,拿著快馬鋸,斧頭,撬棍,大繩,向著山林進發。
閆解成默默跟在董師傅身後,隨著這支由十幾個二十歲上下年輕人組成的學徒隊,沿著昨天走過的那條雪路,走到疏林地。
其他學徒似乎對閆解成這個新來的有點好奇,偷偷打量他,但冇人主動搭話,氣氛有些沉悶。
或許是對重複而辛苦的練習感到壓力,也或許是對董師傅的嚴厲心存敬畏。
到了昨天那片空地,倒下的樹木已經被清理走,又選定了十幾棵碗口粗到臉盆粗不等的落葉鬆,白樺作為今天的練習物件。
地麵上的雪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散落著木屑。
「老規矩,兩兩一組,自己找對子練習。先練下閘口。」
董師傅雙手叉腰。
「要求昨天都說了,鋸口平,齊,深三分之一。配合。別使蠻力。開始。」
學徒們似乎已經習慣這套流程,很快分好組,從工具堆裡抬起沉重的雙人快馬鋸,開始笨拙地合作拉鋸。
「嗨喲」「嗨喲」的號子聲逐漸響起。
董師傅冇急著去指導別人,他走到閆解成麵前,上下看了看他。
「你是新來的。昨天雖然說聽了一些內容,估計你冇實操過,印象不深。我再給你唸叨一遍,看好了,聽仔細了。」
閆解成趕緊點頭,老師傅手把手教學,這不學習還等什麼時候。
他把閆解成帶到一棵比碗口略粗,樹乾筆直的落葉鬆前,開始從頭講解。
從如何觀察樹木的傾斜,樹冠的偏向,周圍環境,判斷倒向,到下閘口的位置,深度,鋸法,再到上閘口的位置,與下閘口的配合,抽鋸時機和安全撤離路線等等(千萬不要學,我都是扯犢子的,砸著不負責)。
董師傅講得比昨天下午更細緻,更係統,還加入了很多他自己的經驗總結。
比如什麼樣的嘎吱聲表示樹要倒了,什麼樣的風聲要警惕,雪後樹乾會有什麼變化等等。
閆解成聽得很認真,眼睛看著董師傅比劃的手和樹身,腦子裡快速記憶和理解。
這些知識,和他練武時對發力,角度,時機的把握,隱隱有某種相通之處,都是追求在動態中的精確控製和預判。
「理論就這麼多,說到底,還得手上見真章。」
董師傅講完了,從工具堆裡拎起一把單手斧,掂了掂,遞給閆解成。
「拉大鋸是兩個人的活兒,你冇搭檔,先不急。伐木不光是放樹,打枝,清理也一樣是功夫。你用這個,把那棵昨天放倒,還冇打完枝的樹梢,給我收拾利索了。
要求:枝椏砍乾淨,茬口要平,不能留鬍子,不能傷了主乾皮。你去試試手。」
打枝是一項基礎,但考驗腕力,眼力和斧頭掌控能力的活。
樹枝子粗細不一,用力小了砍不斷,用力大了容易砍進主乾或者斧子被別住,甚至反彈傷人。
很多學徒最初都在打枝上吃過虧,砍得是歪歪扭扭,累得胳膊痠疼。
閆解成伸手接過董師傅遞過來的斧子。
斧頭是標準的林場伐木斧,木柄光滑,斧刃磨得雪亮,分量不輕。
他握在手裡,感受了一下重心和重量,然後隨手揮動了幾下,感覺有點輕。
八卦掌裡是有八卦刀法的,揮舞斧子的勁力和揮刀感覺有些類似,但斧子更重,發力方式需要調整。
他冇多說什麼,走到那棵倒下的樹木旁。
樹梢部分枝椏橫生,像一團亂麻。
他冇有急著動手,而是蹲下身,看了看枝椏生長的方向和角度,心裡快速規劃了一下下斧的順序和方位。
然後站起身,腰胯微微下沉,力從腳起。
第一斧,砍向一根斜伸出來的細枝。
斧光一閃,嚓的一聲輕響,枝椏應聲而斷,斷口平整。
閆解成的動作乾脆利落。
董師傅在旁邊看著,眉毛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閆解成動作不停,腳步繞著樹梢移動,或正麵劈砍,或側麵斜削,或反手撩斷低矮的枝條。
斧頭在他手裡,不像其他學徒那樣笨拙,反而感覺特別靈活。
他下斧極準,每一斧都落在預想的位置,力道控製得恰到好處,斷枝紛紛落下,主乾上留下的斧口整齊平滑,絕少需要補第二斧。
更難得的是他的節奏和氣息,非常穩定。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樹梢已經變成了一根僅剩主乾的原木件子,地上的枝椏堆成一堆,大小十分的均勻。
閆解成停下動作,額頭微微見汗。
他拄著斧子,看向董師傅。
董師傅已經看愣了。
他乾了半輩子伐木,帶過的徒弟冇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從冇見過哪個生手,第一次拿起斧子打枝,能打成這樣的。
這不僅僅是力氣大,手穩的問題。
這眼力,這下斧的角度和分寸,這節奏,簡直像是個乾了多年的老手。
不,有些老手圖快,斧口也冇這麼乾淨利落。
他走過去,仔細檢查那根件子上的斧口,又看了看地上砍下來的枝椏斷麵。
等檢查以後,再抬眼看閆解成的時候,像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
「你以前摸過斧頭?乾過木匠活兒?」
「冇有,董師傅。第一次。」
閆解成老實回答。
他說的是實話,前世今生,他都冇乾過木工或伐木。
董師傅咂咂嘴,顯然是不太信,但又找不出別的解釋。
難道這世上真有那種天生就適合乾某一行的人?
先天伐木聖體?
他心裡冒出個荒謬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