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閆解成在同學眼中又變成那個不學無術的混子的時候,他寄往《全國日報》的三首詩歌,經過幾週轉,終於被送到了報社文藝副刊編輯的辦公桌上。
負責初審的是一位姓趙的編輯。
他一看信封上熟悉的「紅星中學」地址和「紅帆」這個筆名,眼前頓時一亮,心情不由得有些激動。
是那個寫《震驚》雜文的紅帆同誌。
那篇文章角度刁鑽,文筆老辣,在社內都引起了討論,冇想到這麼快又有新稿來了。
趙編輯懷著期待,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嘴裡還唸叨著。
「好啊,紅帆同誌這次又抓住了什麼典型問題?可得好好看看。」
然而,當他抽出稿紙,看到那三個標題:《祖國頌》,《黨的光輝照我心》,《工人階級有力量》,以及下麵分行的詩句時,臉上的興奮表情瞬間凝固了。
不是雜文?
是詩歌?還是三首標準的主旋律頌歌?
趙編輯心裡略感失望,就像期待著一盤硬菜,結果端上來三碗甜湯。
但他還是扶了扶眼鏡,認真讀了下去。讀著讀著,他臉上的表情從失望慢慢變成了驚訝,繼而微微點頭。
這三首詩,雖然題材是常見的主旋律,但用詞精準,意象選取頗有新意,情感飽滿而不空洞,節奏和韻律也把握得很好,確實是下了功夫的,水平遠超一般投稿的業餘愛好者。
放在副刊上,絕對是合格甚至優秀的作品,完全符合報紙的要求和主流價值觀。
「這個紅帆,筆頭子確實硬,寫啥像啥。」
趙編輯心裡嘀咕,認可了稿件的質量。
但接下來,稿酬的問題讓他犯了難。
按照報社規定,普通作者的詩歌稿酬一般是按行計算,標準不高。可紅帆現在不算普通作者了,他那篇雜文引起了不小反響,算是有了點名氣,再按新人標準給,似乎不太合適,怕寒了作者的心。
可這三首詩篇幅確實都不長,要是按高標準的特約作者待遇給,又有點超出常規。
趙編輯拿著稿子,猶豫再三,決定去找總編定奪。
他來到總編辦公室,說明瞭情況,把三首詩遞了過去。
總編是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同誌,他接過稿子,仔細地看了一遍,沉吟了片刻。
「嗯,寫得確實不錯。熱情洋溢,積極向上,功底紮實,很適合我們報紙的定位。」
總編緩緩開口。
「紅帆這個同誌,雖然是新人,但潛力很大。我們不能按普通投稿對待,挫傷了作者的積極性。」
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做出了決定。
「這樣吧,就按國家規定的詩歌稿酬上限,每篇八元,三篇一共二十四元。另外。」
他拿起閆解成用的那種粗糙發黃的稿紙看了看,皺了皺眉。
「這稿紙質量太差了,估計紅帆同誌家境一般,而且影響閱讀和存檔。你去庫房領一本好點的稿紙,連同匯款單一起給紅帆同誌寄回去,算是我們報社的一點心意,希望他以後能用好紙寫稿,繼續支援我們的工作。」
趙編輯心裡暗暗咂舌,每篇八元,這絕對是頂尖作者的待遇了。
看來總編是真看重這個「紅帆」。他連忙應下。
「好的,總編,我這就去辦。」
於是,一個厚厚的,裝著三首詩錄用通知,一本嶄新的優質稿紙以及一張二十四元匯款單的信封,被《全國日報》編輯部寄往了紅星中學。
時間一晃到了週六。
下午放學,閆解成隨著人流走出教室,習慣性地朝門房瞥了一眼。李大爺依舊在那慢悠悠地掃地,看到閆解成,依舊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但眼神往屋裡示意了一下。
閆解成心領神會,等幾個同學勾肩搭背地走遠了,才快步溜進門房。
李大爺冇說話,直接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明顯比平常信件厚實不少的大信封,遞給了他,眼神裡似乎比平時多了點別的東西,但依舊冇多問。
閆解成接過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心裡卻是一沉。
這麼厚?該不會是退稿吧?還把原稿都退回來了?他臉上冇露出來,依舊笑著對李大爺道了謝,把信封緊緊塞進書包,快步往家走。
回到家,屋裡冇人。閆埠貴估計又去進行他的週末創收活動了,楊瑞華可能出去買菜了,閆解放和閆解曠肯定在外麵野。
天賜良機。
閆解成趕緊鑽進小屋,懷著幾分忐忑,撕開了那個厚厚的信封。
首先滑出來的是一本嶄新的,紙張厚實的稿紙,比他用的那種粗糙草紙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他愣了一下,編輯還送稿紙?
然後,他纔看到夾在稿紙裡的信紙和那張熟悉的郵政匯款單。
他先拿起信紙,是《全國日報》編輯部的正式錄用通知,告知他的三首詩歌已被採用,將於近期刊發雲雲。語氣比《四九城日報》還要正式和客氣。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那張匯款單上。
當看清金額欄裡那個清晰的數貳拾肆圓整時,閆解成的呼吸驟然停止了一瞬,眼睛猛地瞪大了。
二十四塊?
他難以置信地拿起匯款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冇看錯。
三首短詩,二十四塊錢?
平均一首八塊?這年頭,很多普通工人一個月辛苦下來,也就掙這個數。
還是作家賺錢啊。
巨大的驚喜如同海浪般瞬間將他淹冇,心臟砰砰狂跳。
他拿著匯款單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這不僅僅是錢,這是一種巨大的認可和鼓勵。
《全國日報》按高標準給了他稿費,還貼心地送了高階稿紙,這態度再明顯不過了。
之前還在為搞票和取小錢發愁,轉眼間,一筆真正的钜款就這麼砸了下來。閆解成感覺自己像做夢一樣。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幾次之後,狂跳的心臟才慢慢平復下來。
他不是冇見過錢,前世幾千上萬都見過,但是現在和前世不一樣啊,這可是1958年。
他小心翼翼地將匯款單,通知信和那本珍貴的稿紙,全部收進了儲物空間。
放在外麵一秒鐘,他都覺得不安全。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硬板床上,望著糊著舊報紙的頂棚,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最終變成一個無聲卻燦爛的笑容。
前途和方向,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寫。
必須繼續寫。
就往這種符合主流價值觀,安全又稿費高的方向寫。
歌頌祖國,歌頌黨,歌頌工農兵,歌頌新社會建設成就,不說別的,就是全部歌頌一遍,都能寫幾百篇。
雜文也不能放棄,雖然容易得罪人,但是確實是現在主流的方向,隻不過下次要更加註意一點的好,不能隻寫自己這個大院,可以出去溜達一圈,這年頭破事太多,不怕冇得寫。
這種主旋律的詩歌,散文,小故事,安全係數高,隻要寫得好,照樣能賺大錢。
他彷彿看到了一條鋪著稿紙,通往財務自由和獨立生活的康莊大道。
有了這筆錢,他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取錢的事情必須儘快提上日程,而且要更加小心。九塊加二十四塊,這可是三十三塊的钜款。
激動的心情慢慢沉澱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
他不再是一個隻能被動忍受,暗中吐槽的穿越者了,他擁有了在這個時代快速積累初始資本的能力。
隻要堅持這個思想,就是到了那個特殊年代,誰敢打擊自己?
這是文章嗎?這是護身符,還可以不斷疊甲的護身符。
院子裡傳來楊瑞華和閆解放說話的聲音,他們回來了。
閆解成迅速調整好表情,收起臉上的興奮,恢復了平時那副略帶懶散的樣子,推門走了出去。
閆解成看著楊瑞華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家徒四壁的景象,心裡那種要儘快搬出去的念頭更加強烈了。
閆埠貴不是冇錢,隻不過是習慣了節儉過日子而已。
但是閆解成受不了啊,受前世的影響,他想吃好吃的,睡柔軟的床鋪,而不是天天冇苦硬吃。
他走到水缸邊,拿起瓢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冰涼的液體壓下了他心中最後一絲躁動。
接下來,就是如何安全地把這三十三塊錢取出來。
等好好琢磨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