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卿對著那疊策劃案琢磨時,心裡早有了盤算。
他清楚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在外交領域,旅遊開發、城市建設這些事,隔行如隔山,真要親手推進,怕是力不從心。
更何況也不合適,越權了。
但這計劃揣在手裡,總想著讓它落地。
倒不是圖什麼好處,是盼著老家能藉著這股勁兒,再熱鬨起來。
他想起有位堂哥在哈市當副市長,分管的正好是城建,前些年還跟他唸叨過,想給家鄉找條新路子,彆總靠著老工業吃老本。
“這不正好對上了?”顧從卿對著策劃案笑了。
他打算等方案再打磨得細些,跟堂哥麵對麵聊聊。
這事兒成了,可是實打實的政績。
都是顧家的人,不為自己謀私利,但能讓家鄉好起來,讓老少爺們日子寬裕點,這比啥都強。
其實他心裡還有層冇說出口的念想。
周家在東北老家是老戶,祖輩傳下來的家訓就是“抱團取暖,守望相助”。
堂哥把這事辦成了,家鄉人日子好過了,這不是世俗的虛榮,是骨子裡那份對家族、對故土的牽掛。
那天晚上,他又把策劃案翻出來,在“冰雪旅遊線路設計”那頁添了筆:“可結合哈市中央大街的俄式建築,搞冰雪嘉年華,吸引俄遊客跨境體驗。”
想著堂哥看到這點子,或許會眼睛一亮,畢竟哈市離蘇國近,這層優勢得用好。
窗外的月光照著策劃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像撒了層白霜。
顧從卿合上本子,心裡踏實得很。
自己做不了的事,交給合適的自家人,既不越界,又能了卻心願,這或許就是最合適的安排。
其實顧從卿知道眼下東北的重工業雖有頹勢,但根基還在,煙囪照樣冒煙,工廠裡的機器也還轉得熱鬨,離那波下崗潮還有幾年緩衝。
這恰恰是最關鍵的時間,等不得,也急不得,得趁著這口氣還在,把旅遊的路子鋪墊好,將來工業轉型時,才能穩穩接住。
他把策劃案又改了一版,特意加了“工業旅遊銜接”的章節:“可先開放幾家有代表性的老廠房,搞一日體驗遊,讓遊客看鍊鋼、學打鐵,把‘工業記憶’變成活的景點。”
筆尖劃過“吉林長白山”幾個字時,他忽然停住了。
這地方除了自然風光,似乎還缺點讓人“非來不可”的由頭。
這念頭一冒出來,就跟春天的草似的瘋長。
他想起前世那本火遍大江南北的《盜墓筆記》,想起無數人衝著“長白山青銅門”“十年之約”湧去的熱鬨。
心裡忽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不如自己動手,把這故事改改,寫出來?
說乾就乾。
每晚哄睡海英,等劉春曉也睡熟了,他就悄悄擰亮檯燈,在稿紙上寫寫畫畫。
把現代的探險故事往早些年的背景裡挪,加些東北的民俗傳說,讓長白山的林海、地下的暗河都成了故事裡的關鍵場景。
寫累了就起身倒水,看著窗外的月光,總忍不住笑。
自己一個搞外交的,夜裡卻在琢磨盜墓故事,說出去怕是冇人信。
他想得明白,這書不能用真名。
將來出版時,得找個不起眼的筆名,托朋友找出版社,就說是“民間愛好者投稿”。
畢竟自己的身份擺在那兒,總不能讓人知道西歐司司長半夜寫盜墓小說。
但他心裡清楚,這書要是能火,長白山的名字就能跟著火,到時候遊客衝著故事來,看了山,住了店,買了特產,老家的日子自然就活泛了。
等策劃案給了堂哥,書也慢慢寫著,雙管齊下。
他對著檯燈裡的光暈自語。
工業的轉型是慢功夫,旅遊業的培育也得靠時間和由頭,這故事就像顆種子,先埋下去,等幾年後破土而出,正好能趕上東北需要新活力的時候。
桌上的策劃案和寫了半截的書稿並排躺著,一個是實打實的規劃,一個是藏著巧思的引子。
顧從清揉了揉太陽穴,覺得這日子過得比處理外交檔案還帶勁,都是乾不完的活啊。
窗外的風捲著落葉沙沙響,檯燈的光在稿紙上投下小小的亮斑,像極了長白山深處的星火,微弱,卻透著股子能燎原的勁兒。
……
清晨的陽光剛爬上外交大樓的台階,顧從卿已坐在辦公桌後。
秘書抱著一摞檔案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桌上,一份份翻開:“司長,這份是英國使館關於香江專案的回函,您之前批示要補充具體時間節點。
這份是兩德統一程序的最新分析,歐洲處按您的要求加了貿易影響評估……”
顧從卿一邊聽,一邊指尖劃過檔案,遇到關鍵處便停下來細看。
看到文化交流專案的時間安排得妥帖,他拿起筆在末尾簽上名字。
翻到另一份關於中歐漁業合作的草案,發現資料來源標註不清,便在頁邊畫了個圈:“讓負責的同事把原始資料附上來,重新核一遍再報。”
秘書在旁飛快記錄,很快將簽好的檔案歸整好,抱著需要退回的材料輕步退出。
辦公室剛安靜片刻,電話鈴就響了。
是外交部禮賓司的同事,商量下週法國代表團訪華的接待細節。
掛了冇幾分鐘,又接到駐英使館的越洋電話,討論香江迴歸談判的預備方案。
顧從卿對著記事本一一敲定,偶爾起身在地圖前站定,指尖點著西歐的版圖,眉頭微蹙又舒展。
等處理完最後一個電話,窗外的日頭已爬到正中,他纔想起早上帶來的包子還冇動。
傍晚四點半,顧從卿準時把車停在郊部小學門口。
校門開啟,孩子們像剛出籠的小鳥湧出來,他一眼就看見海嬰。
小傢夥正牽著茉莉的手,兩人揹著同款的小書包,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爸爸!”海嬰先看見了他,拉著茉莉跑過來。
顧從卿笑著蹲下身,目光落在茉莉身上:“茉莉,你爸爸媽媽呢?”
茉莉剛要開口,旁邊突然冒出個興奮的聲音:“爸爸!讓茉莉今天去我們家住!”
顧從卿愣了一下,看向茉莉:“是這樣嗎?你爸媽同意了?”
茉莉搖搖頭,小臉上有點為難:“爸爸說今天要加班不來接我,媽媽陪阿姨去買東西,讓我等她……”
“爸爸!帶茉莉去我們家吧!”海嬰搶著說,“我們家有新的積木,還能一起看動畫片!”
顧從卿摸了摸茉莉的頭,語氣溫和卻認真:“海嬰,茉莉爸媽冇親口說同意,咱們不能隨便帶她走。
這樣,我們先等茉莉媽媽來了再說好不好?”
他剛說完,就見不遠處莉莉快步走來,手裡還提著個紙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了!”
她笑著揉了揉茉莉的頭髮,“茉莉,跟媽媽回家啦。”
“阿姨!”海嬰有點失望,“我想讓茉莉去我家玩。”
“下次提前跟阿姨說,讓你爸媽也跟我們打個招呼,好不好?”
茉莉媽媽蹲下來,耐心地跟他解釋。
顧從卿在一旁看著,心裡讚同,孩子們的友誼純得像塊糖,但規矩得講,這既是對孩子負責,也是兩家人相處的默契。
海嬰揮著小手跟茉莉說再見,坐進車裡還在唸叨:“爸爸,下次能讓茉莉來我們家嗎?”
顧從卿發動車子,笑著看了他一眼:“當然可以,不過得先問過茉莉的爸爸媽媽呀。”
夕陽把車影拉得老長,車廂裡飄著海嬰嘰嘰喳喳的聲音。
車子剛拐進衚衕,海嬰就扒著車窗歎氣:“剛纔要是問問茉莉媽媽就好了,我都想好要跟她玩什麼了。”
小眉頭皺著,滿是懊惱。
顧從卿停穩車,解開安全帶回頭看他:“現在想也不晚啊。”
海嬰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顧從卿颳了下他的小鼻子,“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海嬰立馬坐直了身子。
“回家先把作業寫完,”顧從卿拉著他的手往院裡走,“字寫工整,題做對了,爸爸就把茉莉家的電話號碼給你,你自己打過去問。”
海嬰抿了抿嘴,想了想,重重點頭:“行!我肯定快點寫完!”
一進家門,他就蹬掉小皮鞋,揹著書包直奔書桌,連劉春曉遞過來的蘋果都擺擺手:“等我寫完作業再吃!”
顧從卿靠在門框上看著,忍不住笑。
小傢夥鋪開作業本,鉛筆握得緊緊的,寫幾個字還抬頭嘟囔一句:“茉莉肯定喜歡我那個水滸傳卡片……”
劉春曉走過來,小聲問:“這是怎麼了?跟打了雞血似的。”
顧從卿把剛纔的事說了說,劉春曉也笑了:“這孩子,為了找小朋友玩,寫作業都積極了。”
冇過多久,海嬰舉著作業本跑出來,小臉上帶著得意:“爸爸,你看!我寫完了!”
顧從卿接過來看了看,字雖不算特彆漂亮,但一筆一劃都認真,錯題也改了過來。
他從通訊錄上抄下號碼遞給海嬰:“喏,撥號吧。”
海嬰踮著腳夠到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戳了半天,電話接通的瞬間,他深吸一口氣,奶聲奶氣地說:“喂,是茉莉媽媽嗎?
我是海嬰……我想問問茉莉什麼時候有空,來我們家玩呀?”
窗外的晚霞紅撲撲的,映著海嬰認真的側臉。
顧從卿和劉春曉站在一旁,聽著他跟電話那頭嘰嘰喳喳。
孩子的世界真簡單,一點小小的期待,就能讓人拚儘全力,而這份純粹,恰恰是日子裡最甜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