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嘴上應著海嬰“下次一定帶你”,心裡卻悄悄打著另一個主意。
看著海嬰抱著貝殼風車跑回屋的背影,他湊到劉春曉耳邊,壓低聲音笑:“下次啊,咱們還找機會自己出來。”
劉春曉嗔怪地瞪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彎著:“你呀,就騙孩子吧。”
“這可不是騙,”顧從卿拉著她的手往廚房走,聲音裡帶著點得意,“等他再大點,讓姥姥多帶幾天,咱們去遠點的地方。
你想啊,這兩天多好啊。
冇人追著問爸爸這是什麼,媽媽我渴了,就咱們倆,想坐多久坐多久,想說什麼說什麼。”
他說的是實話。
這兩天在北戴河,兩人坐在礁石上看浪,能安安靜靜待上半個鐘頭,話不多,可眼神一對上,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傍晚在沙灘上散步,他牽著她的手,就像剛談戀愛那會兒,走著走著,忽然想停下來抱抱她,不用顧忌孩子在旁起鬨,也不用惦記著回家做飯。
那種心照不宣的親近,像被風吹旺的火星,劈裡啪啦地燒著,把日子裡的瑣碎都烤得暖烘烘的。
“你看你這兩天,笑得多。”
顧從卿幫她繫上圍裙,指尖劃過她的臉頰,“比平時帶孩子時,眼裡的光都亮。”
劉春曉低頭切菜,耳根有點熱:“就你嘴甜。”
心裡卻認了。
確實,不用時刻繃緊神經盯著孩子,不用想著柴米油鹽,整個人都鬆快下來,連看他的眼神,都比平時軟了幾分。
晚上海嬰睡熟後,兩人坐在燈下翻白天拍的照片。
劉春曉指著一張她靠在他肩上的合影,輕聲說:“你看這張,像不像咱們剛結婚那年去逛頤和園拍的?”
“像,太像了。”顧從卿把照片湊近了看,眼裡的笑意濃得化不開,“那時候你總說,等有了孩子,也得常出來走走,不能把日子過成柴米油鹽。
現在看來,這話冇白說。”
他輕輕合上相簿,伸手攬住她:“所以啊,孩子得疼,但咱倆的日子也得顧著。
偶爾出來透透氣,感情才新鮮,回家帶孩子也更有勁兒,是不是?”
劉春曉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的心跳,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月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安安靜靜的。
……
顧從卿的辦公室在大樓的三層,窗外能望見一排高大的白楊樹。
桌上的檯曆翻到1988年的11月,右上角用紅筆圈著幾個重要的日期。
那是接下來要和英國駐華使館對接的會議時間,關乎香江迴歸的前期籌備事宜,每一個細節都得反覆推敲。
他剛從西歐司司長的位置上坐定不久。
前任司長調任德國大使的訊息傳來時,部裡不少人猜他會接棒,畢竟這些年他跟著跑了不少西歐事務,對英、德兩國的情況熟稔得很。
如今坐在這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案頭的檔案依舊堆得不少,但性質早已不同。
早年是逐字逐句覈對外交辭令,如今更多是在大方向上定調子:和英國的會談該側重哪些議題,兩德統一的程序中我國應秉持怎樣的立場,這些都需要他拿出成熟的判斷。
“顧司長,這是關於兩德最新動態的簡報。”
秘書敲門進來,遞上一份檔案,“東德那邊最近的民眾呼聲很高,不少人猜測柏林牆可能有變動。”
顧從卿接過簡報,指尖在“柏林牆”三個字上頓了頓。
這幾年兩德的接洽一直是西歐外交的焦點,他前陣子剛和德國駐華公使聊過,對方言語間透露出的鬆動訊號,此刻在簡報裡得到了印證。
“讓歐洲處的同事準備份分析報告,下週一會上討論。”
他合上簡報,語氣沉穩,“重點看看統一程序可能對中歐貿易帶來的影響。”
秘書應聲退下,辦公室裡又恢複了安靜。
顧從卿端起茶杯,望著窗外的白楊葉在風裡翻動,忽然想起剛進部裡那會兒。
每天騎著自行車上下班,兜裡揣著筆記本,跟著老同誌跑會場。
那時候忙得腳不沾地,連軸轉是常事。
如今位置不同了,忙碌的形式也變了,不再是事無钜細地親力親為,而是要把精力放在掌舵上。
就像處理和英國關於湘江的對接工作,具體的條款細則有專門的團隊去磋商,但每次會談前,他總要和團隊一起梳理核心訴求,確保每一步都走在既定的軌道上。
“大方向不能偏,”他常跟下屬說,“細節上可以靈活,但原則得守住。”
傍晚離開辦公室時,走廊裡還能聽見各科室討論的聲音。
顧從卿拎著公文包下樓,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他忽然覺得,這種忙碌其實挺踏實。
不再是埋首於瑣碎,而是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工作如何融入更大的棋局,這種掌控感,是多年沉澱後纔有的從容。
顧從卿的日程表上,除了既定的核心事務,總穿插著不少需要統籌全域性的工作。
西歐各國的訪華團行程就是其中一項,從國家元首的正式訪問到地方經貿代表團的考察,每一個環節都得捋順。
機場的迎接儀式該用什麼規格,會談的議題要提前和相關部門對接,連陪同考察的路線都得反覆斟酌,既要展現中方的誠意,也要讓對方看到實打實的合作潛力。
“下週法國經貿團要來,重點看新能源專案,”他在部門會議上敲著桌麵,“讓接待處把資料準備好,再協調下發改委的同事,到時候一起參加座談。”
這種跨部門的統籌最考驗功底,既不能越位,又得確保各環節銜接順暢,他常說:“接待不是走過場,是讓對方實實在在感受到合作的可能,這纔是維護關係的根基。”
促進交流的事也得常抓。
他牽頭辦過幾屆“中歐文化對話周”,從邀請西歐的博物館來華辦展,到組織國內的非遺傳承人去歐洲交流,忙得腳不沾地。
至於資訊的收集,更是日常。
他的辦公桌上總堆著幾摞材料:《泰晤士報》《法蘭克福彙報》的涉華報道譯文,研究機構關於西歐對華政策的分析報告,甚至還有下屬整理的民間輿情彙總。
每天早上到辦公室,他總要花半小時翻這些東西,筆尖在重要處圈點批註。
看到英國媒體對香江問題的最新評論,他會讓團隊分析背後的政治風向。
讀到德國企業對中國市場的投資意向,又會及時轉給商務部的對口部門。
“知己知彼不是空話,”他跟年輕下屬說,“對方的政策傾向、媒體的輿論導向、民間的真實態度,這些都得摸清楚。
就像下棋,得知道對方下一步想落子在哪兒,咱們才能提前佈局,既守住自己的陣地,也能找到共贏的棋眼。”
有次深夜,他還在看一份關於意大利對華貿易政策調整的調研報告,劉春曉端來夜宵,見他眉頭緊鎖,打趣道:“都當司長了,還看這些細枝末節?”
他抬頭笑了笑,指著報告裡的一行字:“你看這兒,他們想擴大紅酒進口,咱們正好可以推動茶葉出口,這不就是機會?
資訊抓準了,維護利益纔不是硬邦邦的對抗,是找著平衡點的智慧。”
窗外的月光灑在攤開的檔案上,字裡行間都是縱橫捭闔的考量。
顧從卿知道,這些看似瑣碎的統籌、交流、資訊研判,說到底都是為了一件事。
讓中國與西歐的關係走得更穩、更遠,而他就像那個搭橋的人,一磚一瓦,都得紮實。
顧從卿的辦公抽屜裡,鎖著一疊寫滿字的稿紙,邊角都磨得起了毛。
那是他改了又改的東北旅遊策劃案。
每次夜深人靜時,他總愛翻出來琢磨,筆尖在“冰雪大世界方案”“工業舊址改造計劃”這些標題旁圈圈畫畫。
“重工業的火雖冇以前旺了,但咱東北的雪、老廠房的故事,照樣能吸引人。”
他跟劉春曉唸叨過,眼裡閃著光,“你想啊,以後把那些廢棄的廠子改造成休閒公園,讓市民和遊客都有可以參觀遊玩的地方。”
案頭還壓著張老家寄來的照片,是雪後白茫茫的長白山,山腳下的獵戶正扛著獵物往家走。
他在照片背麵寫:“得把這股野趣寫進策劃裡,讓城裡人體會啥叫棒打麅子瓢舀魚的實在。”
去年冬天出差回東北,在零下三十度的清晨蹲在早市,跟賣凍梨的大爺嘮了倆小時,記了滿滿三頁紙的“遊客可能愛聽的土話典故”。
又去老礦區轉了兩天,拍了幾十張鏽跡斑斑的傳送帶照片,說要做成“時光走廊”的背景牆。
“等方案再完善點,就找旅遊局的朋友聊聊。”
他對著鏡子理領帶時總這麼自語,彷彿已經看見遊客踩著雪板笑鬨、圍著炕桌吃酸菜白肉鍋的熱鬨場景。
那是他藏在公文包褶皺裡的鄉愁,也是想讓老家重新熱起來的執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