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局的辦公室裡,木桌上堆著幾本厚厚的政策彙編,紙頁邊緣都翻得起了毛。莉莉父親手指撚著一張油印的《關於鼓勵外商投資的暫行規定》,抬頭看向工作人員,溫和地笑了笑:“這些條款很清晰,但我這次來,主要是想先瞭解下實際情況,不急著做決定。”
工作人員連忙點頭,給莉莉父親的搪瓷杯續上熱水:“理解理解!您慢慢看,有啥想問的儘管說。
比如原材料采購啊、用工成本啊,我都給您詳細講講。”
莉莉在一旁逐句翻譯,土豆則坐在角落的長凳上,手裡轉著個搪瓷缸子,聽著他們聊“議價空間”“外彙結算”,這些詞兒他聽著新鮮,卻能感覺到氣氛裡的鄭重。
莉莉父親指著檔案上的“市場準入”條款問:“像紡織、輕工這些行業,外資進入的限製多嗎?”
“不多不多,”工作人員掰著手指頭數,“前陣子剛批了兩家港商開的服裝廠,就在城南的老倉庫裡,生意好著呢。
本地棉花、棉布供應足,價格也公道,一尺布才八毛五。”
莉莉母親拿出小本子記著,偶爾抬頭問:“工人是按天算工錢,還是按月?會不會有季節性短缺?”
“大多是按月,一個月三四十塊,管午飯。”
工作人員答得流利,“附近村子的婦女都樂意來城裡做工,踏實,手腳也快,不愁冇人手。”
聊了一個多鐘頭,莉莉父親合上檔案,站起身:“多謝同誌詳細介紹,這些資訊很有用。
我們回去後會整理分析,投資的事,還得跟團隊再商量。”
工作人員也不失望,笑著遞過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絡方式,您啥時候想再瞭解,隨時找我。
晚上我給您安排個地方,嚐嚐咱本地的菜?”
“不用麻煩了,”莉莉父親擺擺手,“我女兒男朋友一家還在家等著呢,我們想早點回去。”
出來的時候,陽光正好,走到附近的衚衕,衚衕裡的槐樹下坐著幾個下棋的老頭,棋子落得“啪啪”響。
招商局要派車送他們的,被莉莉父親拒絕了。
土豆在前麵領路莉莉父親走在旁邊,看著牆根曬太陽的花貓,忽然笑了:“這裡的節奏,比倫敦慢多了,挺舒服。”
莉莉笑著說:“爸要是喜歡,以後可以常來住。”
“先把情況摸透了再說,”莉莉母親接過話頭,翻著手裡的本子,“剛纔說的那個棉布廠,明天可以去看看,實地瞧瞧原料質量。”
路過街角的副食店,麗麗父親停下腳步,看著玻璃窗裡陳列的肥皂、火柴,還有用粗繩捆著的紅糖,對土豆說:“非常特色。”
土豆撓撓頭:“叔叔,要是想買點啥,我進去給您稱。”
“不用,就是看看。”莉莉父親擺擺手,眼裡帶著思索,“一個地方的商業,得看這些小鋪子活不活泛。”
又逛了一會,他們就攔了計程車回四合院。
計程車在衚衕口“吱呀”一聲停下,土豆先跳下來,拉開後門。
莉莉的父母一露頭,金頭髮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晃眼,立刻就把衚衕裡納涼的街坊們吸引了過來。
“謔,這是莉莉她爸媽嗎?”張大媽手裡的蒲扇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
“可不是嘛,跟莉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頭髮真好看!”李大爺蹲在牆根下,手裡的象棋子忘了落。
幾個半大的孩子湊得最近,仰著脖子看莉莉父親高挺的鼻梁,還有母親裙襬上的碎花,小聲嘀咕:“他們說話跟莉莉姐姐一樣,跟莉莉姐姐長的也差不多。”
莉莉母親聽見動靜,笑著衝大家揮了揮手,用剛學的中文說:“你們好!”
街坊們更興奮了,七嘴八舌地應著:“哎,你好你好!”“來做客啊?”“周姥姥家的餡餅可香了,快去嚐嚐!”
土豆趕緊護著他們往院裡走,一邊走一邊跟街坊打招呼:“叔嬸們,這是莉莉爸媽,過來作客!”
莉莉父親饒有興致地看著衚衕兩側的灰瓦房,還有牆頭上探出的喇叭花,對妻子說:“這裡的人真熱情,跟倫敦的鄰居很不一樣。”
莉莉笑著說:“他們說您二位長得好看,還問要不要一起聊天。”
“下次吧,”母親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先去見尼克的家人。”
進了四合院,周姥姥正端著剛晾好的綠豆湯往院裡走,看見他們進來,趕緊招呼:“可算回來了!快進來歇著,這天兒熱得邪乎。”
街坊們的議論聲還順著牆根飄進來:“聽說這老外是來做買賣的?”
“看那樣子就像有錢人,你瞅那手錶,亮閃閃的!”
土豆聽見這些話,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衚衕口的人還冇散,都踮著腳往裡瞅,像看什麼稀罕物件。
他撓了撓頭,心想:等叔叔阿姨多來幾趟,大家看熟了,就不新鮮了。
屋裡,顧父正給莉莉父親倒茶,周姥姥往莉莉母親手裡塞了塊冰鎮的酸梅湯:“快喝點涼的,解解暑。
剛纔衚衕裡那些人,就是愛熱鬨,冇彆的意思。”
莉莉母親笑著接過,用中文說:“沒關係,很親切。”
陽光穿過院裡的石榴樹,在地上灑下斑斑點點的光。
衚衕口的議論聲漸漸小了,四合院裡的蟬鳴卻清亮起來。
莉莉父親喝著搪瓷杯裡的花茶,看著牆上貼著的“勞動最光榮”的標語,忽然覺得,這80年代的四九城,比想象中更鮮活——有好奇的打量,有直白的熱情。
一切的一切都讓他覺得新鮮。
他轉頭對妻子笑了笑,眼裡的陌生感漸漸淡了。
或許,這裡的商機還需要慢慢考察,但這份鮮活的人情味,已經讓他覺得不虛此行。
晚飯後,顧從卿和土豆在廚房刷碗,顧父和莉莉父親坐在院裡的小馬紮上抽菸,莉莉母親則和顧母湊在燈下看莉莉和土豆的合影,照片裡兩個年輕人在長城上笑得一臉燦爛。
“你看這倆孩子,站一塊兒多般配。”顧母指著照片,眼裡滿是歡喜。
莉莉母親笑著點頭,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土豆,好男孩。”
她想起第一次在倫敦見土豆,那小子穿著整潔的襯衫,卻坐得筆直,給她遞茶時手指都在緊張地蜷著,可說起對莉莉的心意,眼睛亮得像星星。
院裡,莉莉父親往菸缸裡摁了摁菸頭,對顧父說:“尼克是個很好的孩子,這孩子話不多,但做事踏實,上次麗麗發燒,他揹著去醫院,守了整整一夜,比我們當父母的還細心。”
顧父笑著擺手:“他就是個實在孩子,冇啥大本事,但對莉莉是真心的。”
“真心比什麼都金貴。”
莉莉父親望著屋裡正在給土豆補襯衫的莉莉,語氣感慨,“我們家不講究什麼國籍、出身,就看孩子本性好不好。
尼克對莉莉專一,學習能力也強,上次跟我學用電腦,看一遍就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