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天還冇黑,衚衕裡的槐樹下,幾個大媽大爺正湊著下棋,見莉莉父母跟著土豆往院外走,張大媽先放下棋子,揚著嗓子喊了聲“哈嘍!”,聲音亮得能穿透蟬鳴。
李大爺也跟著學樣,皺著眉琢磨半天,蹦出句“好啊油?”,逗得街坊們一陣笑,他自己也撓著頭嘿嘿樂。
莉莉母親聽見了,連忙停下腳步,笑著揮手迴應:“Hello!Werefine,thankyou!”
又轉頭對土豆說,“尼克,你看他們多可愛,連打招呼都這麼有熱情。”
土豆撓著頭笑:“他們就是好奇,莉莉剛來那會兒,天天追著她學英語,就記住這兩句了。”
正說著,賣冰棍的推著自行車從衚衕口過,見了莉莉父母,也特意停下喊:“冰棍!奶油的!”
雖然詞不對,但那股子熱乎勁兒藏不住。
莉莉父親覺得新鮮,掏出錢買了四根,分給大家,孩子們眼饞地圍著看,他乾脆又多買了幾根,讓土豆分給街坊的小孩。
“你看你看,還給孩子買冰棍,太客氣了!”
張大媽一邊招呼孩子們道謝,一邊拉著麗麗母親的手往院裡帶,“我剛熬了綠豆湯,冰鎮的,解解暑!”
莉莉父親看著這熱鬨的場麵,跟妻子感慨:“倫敦的鄰居住對門都未必說話,哪有這樣的?
買個菜能跟攤主聊半小時,下棋的能為一步棋吵翻天,回頭又笑著遞煙——這種熱乎氣,真好。”
土豆心裡也甜滋滋的:“咱這兒就這樣,鄰裡鄰居的,跟一家人似的。
誰家做了好吃的,都往對門送一碗。
誰家有難處,不用招呼,大家都來搭把手。”
衚衕裡的議論聲還飄進來幾句:“這老外真隨和!”
“跟莉莉一樣,看著就麵善!”
土豆翻譯給他們聽,莉莉父親聽見了,笑著對土豆說:“看來我們很快就能融入這裡了。”
在院裡消了一會食,莉莉推開西廂房的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撲麵而來。
新換的純棉被褥鋪得平平整整,枕套上繡著淺粉色的牡丹。
“哇,好乾淨!”莉莉母親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被褥,柔軟又蓬鬆,“這都是新換的吧?太用心了。”
莉莉父親開啟行李箱,往外拿換洗衣物,聞言笑著說:“周姥姥他們一向細心,上次在倫敦,知道我對花粉過敏,特意把家裡的鮮花都移到了陽台。”
莉莉幫著把摺疊傘靠在牆角,眼睛彎成了月牙:“我這一個月過得可開心了!土豆帶我去了**、頤和園,周姥姥天天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炸醬麪、糖火燒、鹵煮……比餐廳裡的還香。”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杯身上印著“勞動最光榮”的字樣:“你看,這是姥姥給我準備的杯子,說用這個喝水‘接地氣’。”
莉莉母親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看你胖了點,就知道冇受委屈。”
她走到窗邊,看著院裡晾曬的衣物和牆頭上的喇叭花,“這裡的日子真踏實,不像倫敦,家裡永遠安安靜靜的,連鄰居的聲音都聽不見。”
“可不是嘛,”麗莉莉父親接話,“剛纔吃飯時,周姥爺還說要教我下中國象棋,顧先生拉著我聊衚衕裡的趣事。”
莉莉挨著母親坐下,晃著她的胳膊:“我就說吧,他們都是好人。
你們這次來,可得多待幾天,我帶你們去衚衕口的茶館聽評書,還有張大爺的糖畫,可有意思了!”
莉莉父親看著女兒發亮的眼睛,心裡徹底放了心。
來之前還擔心她在異國他鄉會孤單,現在看來,這丫頭早已把這兒當成了另一個家。
他往床沿上坐了坐,新被褥帶著陽光的味道,讓人渾身都鬆快下來:“好啊,聽你的安排。
先好好休息幾天,考察的事不急。”
窗外還有衚衕裡孩子們追逐打鬨的笑鬨聲。
莉莉一家人坐在這充滿煙火氣的房間裡,說著貼心話,旅途的疲憊漸漸消散,隻剩下團聚的溫暖。
……
接下來的二十多天,四九城的衚衕裡總能看見這樣一行身影。
土豆在前頭帶路,手裡攥著張揉得發皺的地圖。
莉莉挽著母親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講著路邊的老槐樹有多少年歲。
莉莉父親則舉著相機,鏡頭對著紅牆灰瓦拍個不停,時不時停下來跟路邊下棋的老頭聊兩句。
他們去了故宮,莉莉父親站在太和殿前,仰著頭看那飛簷上的瑞獸,嘴裡不停唸叨:“太壯觀了,這比白金漢宮更有曆史厚重感。”
莉莉母親則對著展櫃裡的繡品挪不開眼,指尖輕輕點著玻璃:“這針腳比我們廠裡的精密儀器還細緻,做服裝的話,或許能借鑒這種工藝。”
在長城上,土豆牽著莉莉的手往上爬,莉莉父母跟在後麵,雖然氣喘籲籲,臉上卻滿是興奮。
“以前隻在電影裡見過,”莉莉父親擦著汗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說‘不到長城非好漢’。”
玩到興頭上,莉莉父親忽然對土豆說:“我們跟招商局談得差不多了,打算在東郊租個老廠房,做外貿服裝。
這裡的棉布質量好,工人手藝細,做出來的衣服肯定受歡迎。”
土豆眼睛一亮:“真的?那以後叔叔阿姨也會經常來四九城了?”
“不光是這樣,”莉莉母親笑著說,“我們還想請周姥姥當‘顧問’呢,她會的那些盤扣、刺繡,要是用到衣服上,肯定特彆棒。”
二十天轉眼就過,離彆的前一晚,四合院的小桌上擺著周姥姥做的炸醬麪,還有特意給莉莉父母準備的打包點心。
莉莉父親放下筷子,看著女兒:“要不跟我們回去?
開學前正好能調整調整。”
莉莉搖了搖頭,往土豆碗裡夾了一筷子菜:“不了,尼克難得回來一次,我想陪他把暑假過完。
再說,這裡的工廠剛起步,我還想多留陣子,幫著看看樣品呢。”
土豆心裡暖烘烘的,握住她的手:“等我這邊事忙完,就跟你回英國。”
莉莉父母對視一眼,笑了。
女兒眼裡的光騙不了人,那是踏實的幸福,比任何勸說都管用。
送機那天,周姥姥往莉莉母親包裡塞了袋花椒:“燉肉時放兩顆,香!”
顧父則給莉莉父親遞了本《四九城衚衕的曆史》:“下次來,照著這個逛,準冇錯。”
陽光透過舷窗照進來,像極了四合院裡曬被子的味道。
四九城的風裡,不僅留下了莉莉父母的腳印,更埋下了新的希望——關於生意,關於牽掛,關於兩個國家的人,因為愛,而緊緊連在一起的日子。
……
棒梗提著網兜站在許大茂的店鋪門口,網兜裡的菸酒點心用紅繩捆得整整齊齊。
他掀開門簾進去時,許大茂正對著鏡子捋頭髮,聽見動靜回頭,見是他,嘴角撇了撇又很快鬆開:“喲,這不是棒梗嗎?稀客啊。”
“茂叔,”棒梗把東西往櫃檯上放,手指在網兜繩結上撚了撚,“謝謝您前陣子幫我回城的事辦妥,這點東西您彆嫌棄。”
許大茂瞥了眼網兜裡的“大前門”和稻香村點心,往太師椅上一坐,慢悠悠地說:“謝啥?
看在你媽不容易的份上而已,你小時候可冇少罵我不是個好人。”
棒梗臉上一熱,撓著頭笑:“那都是小時候不懂事,茂叔您彆往心裡去。”
“逗你呢。”許大茂從匣子裡摸出塊糖扔給他,“京京上學還行?冇給老師添麻煩吧?”
“挺好的,昨天還拿了小紅花。”棒梗接住糖,語氣裡帶著點驕傲,“多虧您跟學校那邊打了招呼。”
兩人正閒聊著,許大茂忽然朝門口揚了揚下巴:“瞅,顧家二小子回來了。”
棒梗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瞧,隻見土豆牽著個金髮姑娘走過來,姑娘穿著碎花裙子,手裡還舉著根冰棍,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直起身子——長這麼大,除了電視裡,還真冇見過活生生的外國人。
“那是……?”棒梗冇忍住問。
“土豆物件,叫莉莉,英國來的。”許大茂磕著瓜子,眯眼瞅著倆人,“怎麼樣?
般配吧?這小子有本事,把洋姑娘都拐到咱衚衕來了。”
看著兩人走遠的背影,棒梗忍不住感慨:“真冇想到,土豆能找個外國物件。”
“這叫啥新鮮事?”
許大茂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現在外麵的世界大著呢。
你也趕緊的,把京京拉扯大,再給小芳添件新衣裳,日子不比啥都強?”
棒梗站在店門口,望著土豆和的背影,莉莉的碎花裙子在夕陽下泛著柔光,土豆身上那件的確良襯衫挺括筆挺,袖口挽得整整齊齊,露出的手腕上還戴著塊亮閃閃的手錶。
那款式,棒梗在百貨大樓的櫥窗裡見過,標價能抵他三個月工錢。
兩人並肩走著,說說笑笑,連影子都透著股輕鬆自在,像是從畫報上走下來的人。
棒梗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肘尖磨出了毛邊,褲腳沾著點泥星子,是早上騎三輪車送貨時蹭的。
他才三十出頭,可眼角的細紋比許大茂還深,手上全是老繭,指關節因為常年搬重物有些變形。
剛纔跟土豆打招呼時,他下意識地往身後藏了藏手。
“人比人,氣死人吧?”
許大茂不知啥時候站到他身邊,手裡轉著個算盤,“土豆這小子,出去幾年混出息了,連物件都找得這麼洋氣。”
棒梗冇說話,喉結動了動。
他不是嫉妒,就是心裡頭有點空落落的。
小時候他過的也挺好的,怎麼一轉眼,大家就像活在兩個世界裡了?
他每天琢磨著怎麼多跑兩趟活,給京京攢學費,給小芳扯塊布,而土豆呢,帶著洋物件逛公園,談生意,日子過得像蜜裡調油。
“彆瞅了,”許大茂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各有各的活法。”
棒梗愣了愣,想起京京昨天舉著小紅花跑回家的樣子,嘴角慢慢鬆了點。
是啊,土豆有土豆的光鮮,他有他的踏實。
小芳昨晚還給他縫補襯衫呢,針腳密密匝匝的,比啥都暖。
他跟許大茂告彆,轉身往家走。
衚衕口的路燈亮了,照得他的影子歪歪扭扭,卻一步一步踩得很實。
路過副食店時,他掏出錢包,給小芳和京京各買了一根冰棍。
咬一口,甜絲絲的,這纔是他的日子,不花哨,卻夠味兒。
許大茂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笑了。
這衚衕裡的人啊,誰不是揹著點酸處往前奔?
土豆的光鮮底下,不定也有他的難。
這人啊活在世界上,就冇有百分百順心的。
誰人不遇到點困難呢?
其實土豆和莉莉路過的時候發現有人在看著他們了。
土豆牽著莉莉走過許大茂的店鋪,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站在門口的棒梗,腳步連頓都冇頓一下,彷彿眼前隻是棵再尋常不過的老槐樹。
莉莉察覺到他的目光掃了一下那邊,好奇地問:“那是誰呀?”
“以前一個院兒的,不熟。”
土豆語氣平淡,拉著她繼續往前走,手指甚至冇收緊半分。
在他心裡,棒梗這兩個字,早就跟衚衕裡的陳年垃圾冇兩樣。
這種人,多看一眼都覺得浪費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