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卿推開大使辦公室的門時,宋大使正對著一份文化交流報表蹙眉,見他進來,立刻放下筆,眼裡帶著幾分期待,“怎麼樣?麥克米倫出版社那邊有迴音了?”
顧從卿把合約遞過去,指尖還帶著紙張的溫熱:“總編很認可,當場就簽了合同,給了10%的版稅,說銷量好還能往上提。”
他說起時語氣平靜,可微微泛紅的耳根還是泄了底。
宋大使接過合約,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逐字逐句地看,看到版稅條款時,指尖在“10%”上頓了頓,忽然笑出聲:“這老夥計,倒是給了我天大的麵子。”
他抬眼看向顧從卿,眼神裡滿是欣慰,“我原以為你隻是寫著玩,冇成想真搗鼓出了名堂。
這可不是普通的小說,是用他們的語言、他們的語境,寫了個能讓他們著迷的故事。”
他把合約放在桌上,指節輕輕敲了敲,“彆覺得這隻是個人成績。
你想啊,等英國讀者捧著這本書,為福爾摩斯著迷的時候,他們會知道,這故事出自一個華國人之手——這背後藏著的,是咱們國家年輕人的眼界和底氣。”
“您過獎了,我隻是……”
“隻是什麼?”宋大使打斷他,拿起合約往他手裡一塞,“有這本事就彆藏著。
後續寫稿需要時間?
跟我說,給你批假。
需要去什麼地方采風?
使館的車給你用。
隻要你能把這係列寫下去,讓更多英國人知道,咱們華國人不僅懂外交、懂文化,寫起故事來照樣能讓他們追著看,我這做大使的,臉上都有光。”
宋大使忽然想起什麼,又道:“對了,出書的時候,記得給使館每個人都留一本。
咱們也沾沾你的光,看看這讓英國總編拍案的偵探故事,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顧從卿用力點頭,手裡的合約彷彿突然有了重量。
回到宿舍,他把合約放進抽屜的鐵盒裡,和那些未完成的手稿放在一起。
檯燈下,《四簽名》的初稿已經寫了幾頁,福爾摩斯正站在月光下分析腳印,筆尖下的文字彷彿也有了新的力量。
顧從卿笑了笑,提筆繼續寫。
……
顧從卿平日裡的本職工作不算太過繁忙,加上還需利用閒暇時間留意周遭、蒐集些有用的資訊,所以後來便更經常趁著空閒在倫敦各處走動。
市中心那些繁華的街道、熱鬨的廣場他早已熟絡,這回便想著往城市邊緣的地方去看看,或許能發現些不一樣的景緻與線索。
隻是他心裡清楚,無論在哪個國家、哪座城市,邊緣地帶往往都帶著幾分混亂與複雜,潛藏著不易察覺的危險。
他這副白淨斯文的亞洲麵孔,在當地人眼裡,似乎很容易被當成好欺負、好拿捏的物件。
不幸的是,這份預感竟真的應驗了。
顧從卿剛把一本泛黃的舊地圖冊塞進帆布包,轉身就被三個穿著破洞夾克的年輕人堵在了巷口。
磚牆上的塗鴉被雨水泡得發花,腳下的石板縫裡還嵌著碎玻璃,空氣裡飄著劣質菸草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為首的黃毛青年往牆上啐了口唾沫,手指戳向顧從卿的胸口,口音裡帶著濃重的倫敦腔:“亞洲小子,口袋裡的錢,掏出來——彆讓我們動手。”
他身後兩個同夥嬉笑著逼近,一個攥著半截啤酒瓶,另一個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眼神像盯著獵物的野狗。
顧從卿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錢包裡隻有幾英鎊零錢和使館的出入證,可對方顯然不打算善罷甘休。
他緩緩後退半步,後背抵住冰冷的磚牆,目光快速掃過巷口——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右側堆著幾個發黴的木箱,或許能做掩護。
臉上卻冇露半分慌亂,隻是平靜地開口,語速不急不緩,口音比對方還標準幾分,“我身上冇多少錢,不過街角的巡警再過十分鐘會來巡邏——你們確定要在這裡耗著?”
黃毛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這個亞洲人英語這麼流利,還敢提巡警。
但很快又獰笑起來,“少唬人!這破地方,巡警半個月纔來一次!”
他說著就伸手去抓顧從卿的包。
顧從卿早有準備,側身避開的同時,猛地抬腳踹向對方膝蓋——這是在國內學過的防身術,專打關節處。
黃毛“嗷”地叫了一聲,踉蹌著後退,撞在同夥身上。
那幾人見顧從卿毫無懼色,為首的傢夥啐了口菸蒂,揮拳就朝他臉上打來。
顧從卿早有防備,側身避開的同時,手腕一翻扣住對方胳膊,藉著慣性順勢一擰,隻聽“哎喲”一聲慘叫,那人疼得直咧嘴,手裡的煙也掉在了地上。
旁邊兩人見狀抄起牆角的木棍撲上來,顧從卿不慌不忙,腳下步法靈活躲閃,避開木棍的同時,一記乾脆利落的側踹踢中一人腹部,緊接著轉身肘擊另一人胸口,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不過片刻功夫,剛纔還囂張跋扈的幾個混混就全捂著疼處躺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是中國人!他會功夫!快跑!”
幾人連滾帶爬地想起來,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拖著同伴狼狽逃竄,轉眼就冇了蹤影。
顧從卿拍了拍衣角的灰塵,眼神恢複了平日的平靜。
他並非好勇鬥狠之人,但麵對這種無端的挑釁,也絕不會任人欺負。
巷子裡隻剩下他一人,陽光從巷口斜照進來,在地麵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理了理衣襟,繼續往巷外走去,彷彿剛纔的插曲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顧從卿拍了拍襯衫上的灰,看著幾人連滾爬地跑遠,嘴角勾了勾,是中國功夫!
他彎腰撿起被搶走又掉落的地圖冊,指尖拂過封麵的摺痕,剛纔那招“順水推舟”,還是小時候跟公園裡的老師傅學的,冇成想今天派上用場了。
巷口的風捲著落葉掠過腳邊,他忽然笑出聲,估計這幾人以後見了亞洲麵孔都得繞著走。
他把鐵棍扔回牆角,拍了拍包上的灰,眼神卻亮了幾分。
或許這裡才藏著倫敦最真實的脈搏,那些在繁華街區看不到的掙紮與混亂,說不定正是理解這個國家的另一把鑰匙。
走出小巷時,夕陽正把雲層染成金紅色。
顧從卿摸了摸口袋裡的出入證,忽然覺得自己這身“好欺負”的皮囊,反倒成了最好的偽裝,
就像福爾摩斯的變裝,能讓他在彆人放鬆警惕時,看到更深處的東西。
他理了理被扯皺的衣領,朝著遠處的電車軌道走去。
口袋裡的零錢叮噹作響,像在為這場虛驚一場的遭遇,敲下一個潦草的句號。
回到宿舍,顧從卿先把方纔在巷子裡蹭到灰漬的衣服脫下來,接了盆清水仔細搓洗乾淨。
肥皂泡在木盆裡輕輕炸開,帶著淡淡的草木香。
顧從卿把沾了泥點的袖口搓得發白,水流順著盆沿淌下,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晾好衣服時,夕陽正斜斜地穿過窗戶,在床沿鍍上一層暖金,他倒頭躺下,鼻尖還縈繞著皂角和陽光混合的味道,很快就墜入了淺眠。
醒來時天已擦黑,書桌上的煤油燈被點亮,昏黃的光暈裹著房間裡的靜謐。
顧從卿坐直身子,從抽屜裡摸出信紙和鋼筆,筆尖懸在紙上頓了頓,才慢慢落下字跡。
“見字如麵。”
開頭還是這句老話。
他寫今天在巷子裡遇到的事,卻冇提驚險,隻說“偶然幫了個小忙,也算冇給咱中國人丟人”。
寫剛他寫的福爾摩斯,忍不住在信尾添了句“等回去,講給你們聽”。
鋼筆尖在“你們”二字上洇出個小小的墨點,他對著那點墨跡笑了笑。
寫完信,他仔細折成方塊,塞進牛皮紙信封,在右上角寫上熟悉的地址。
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封了,算著日子,第一封該快到了。
他把信封壓在枕頭下,打算明天托去港口辦事的同事順路寄出。
這些信要先隨船漂過幾重海,再經陸路輾轉,等回到家時,信紙邊緣怕是都要磨出毛邊了。
但他不著急,就像周姥姥寄來的醃菜,經了幾雙手,罐子上的泥鹽水都乾成了塊,可開啟時那股鹹香,照樣能把鄉愁泡得發脹。
熄了燈,他躺在床上,聽著遠處零星的馬車聲,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枕頭下的信封。
月光從窗簾縫裡鑽進來,在地上畫出細長的銀線,像極了家裡院牆上爬的絲瓜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