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顧從卿發現土豆性格方麵的某些缺陷之後,就開始有意識對他進行引引導,在跟村小的校長溝通之後,土豆就成了村小幾位老師和校長的助教。
村小的土坯房教室裡,土豆踮著腳,把作業本往講台上摞,周校長在一旁捋著鬍子笑:“慢點放,彆撒了。”
自從顧從卿跟校長提了讓土豆當“小助教”的事,這小子每天揹著書包往學校跑的勁頭更足了。
天不亮就起來,先幫著老師擦桌子,擦黑板。
中午休息時,他趴在講台上,拿著紅鋼筆給同學批作業。
遇到寫得歪歪扭扭的字,就學著老師的樣子畫個圈,旁邊再用小字標上“重寫”。
見了寫得工整的,就畫個小紅花,看得比自己得小紅花還高興。
最讓他得意的是每週那節自習課。
校長特意把鑰匙交給他,讓他負責開啟教室門。
他站在講台上,清了清嗓子,底下三十多個孩子立刻坐得筆直——誰都盼著聽他講四九城的新鮮事。
“四九城的電車是鐵做的,一按鈴鐺就‘叮鈴鈴’跑,比村裡的牛車快十倍!”
土豆比劃著,眼睛亮晶晶的,“還有百貨大樓,裡頭的糖塊堆成小山,有橘子味的、香蕉味的,還有帶花紋的……”
底下的孩子“哇”聲一片,丫蛋舉著手問:“土豆哥,那大樓有市裡的百貨高嗎?”
“高多啦!”土豆得意地揚起下巴,“得仰著頭看,脖子都酸!”
他講得興起,索性從書包裡掏出顧從卿給他的舊畫報,指著上麵的**:“這是**,紅牆黃瓦,底下的石獅子比咱家的水缸還大……”
顧從卿偶爾會路過學校,趴在窗台上看一會兒。
見土豆站在講台上,手舞足蹈地講著,小臉曬得黑紅,額頭上滲著汗,卻一點不覺得累。
有次周校長拉著他說:“你弟弟現在可不一樣了,前幾天張朝陽的爹媽來謝我,說孩子回家總唸叨‘要好好寫字,不然土豆助教不給小紅花’,連飯都吃得香了。”
顧從卿讓土豆當助教,不光是想讓他學著體諒彆人,更是想讓他明白——真正的體麵,不是穿著多好的衣裳,而是能被彆人需要,能給彆人帶來點什麼。
人是需求和被需求的生物。
就像此刻,教室裡的笑聲飄出來,混著風吹樹葉的聲兒,脆生生的。
轉眼到了秋收的時候。
天剛矇矇亮,知青點的院子裡就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顧從卿翻出一頂寬邊草帽,往土豆頭上一扣,帽簷壓得低低的,幾乎遮住半張臉。
“哥,這帽子跟扣了口鍋似的,啥也看不見了!”
土豆扒著帽簷往上推,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顧從卿手裡的布條犯怵,“還得綁褲腳啊?”
“不然地裡的草籽、蟲子鑽褲腿裡,癢得你直哭。”
顧從卿蹲下身,利落地用布條把他的褲腳紮緊,又拿起外套往他身上套,“早上涼,穿上,中午熱了再脫。”
土豆拽著外套袖子嘟囔:“都入秋了,哪那麼熱……”
話冇說完,就被顧從卿用清涼油抹了鼻子,一股辛辣的涼意直衝腦門,他“阿嚏”打了個噴嚏,眼淚都出來了,“哥!你謀害親弟啊!”
“這是給你提神,防中暑的。”顧從卿冇發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背,“彆貧嘴,拿上你的小鐮刀,跟我走。”
土豆拎著那把比他胳膊還短點的鐮刀,看著院裡其他知青扛著鋤頭、推著獨輪車往外走,個個神情嚴肅,忍不住小聲問:“哥,秋收真這麼嚇人?
我天天在外麵跑,也冇見誰中暑啊。”
“你那是瞎玩,熱了就往樹底下鑽。”
顧從卿瞥了他一眼,往他兜裡塞了個水壺,“地裡不一樣,一壟麥子從這頭割到那頭,太陽直愣愣曬著,躲都冇處躲。
割完還得捆成捆,扛到地頭的車上,一天下來,胳膊都能給你累掉。”
他指著遠處的麥田,晨曦把麥穗染成金紅色,一眼望不到頭:“這地裡的糧食,是全村人一年的指望。
老天爺要是變臉下場雨,麥子在地裡發了芽,來年就得餓肚子。
所以得搶時間,從天亮乾到天黑,誰也歇不起。”
“走吧。”顧從卿拿起鐮刀,“到了地裡跟著我,彆亂跑。
割不動了就說,彆硬撐。”
土豆點點頭,把草帽又往下按了按,快步跟上。
晨風吹過麥田,麥穗“沙沙”作響,像在催著人趕緊動手。
田埂上的露水還冇乾透,沾在褲腳上涼絲絲的。
顧從卿拉著他走到小隊長分給他的地方旁邊的一壟地,蹲下身子示範:“左手抓著麥稈中間,稍往後仰,右手鐮刀貼著地皮,斜著往上割,一下就能斷。”
他手腕輕輕一揚,一叢麥子就齊刷刷倒在懷裡,“看清楚了?”
土豆點點頭,依葫蘆畫瓢地蹲下,左手剛抓住麥稈,鐮刀就“哐當”掉在地上——手心全是汗,攥不住。
“彆急。”顧從卿撿起鐮刀,重新塞到他手裡,握著他的手再來一次,“力道要勻,彆用蠻勁……對,就這樣,慢著點。”
第一叢麥子總算割下來,土豆臉都憋紅了,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滴進泥土裡。
“哥,這麥子咋這麼紮人?”他甩了甩被麥芒刺得發癢的手。
“忍著。”顧從卿把割好的麥子歸攏到一邊,“等會兒紮習慣了就好了。”
他指了指土豆腳邊的地,“就這一壟,不用割完,能割多少是多少,但記住,刀頭永遠對著麥子,彆往自己腿邊送。”
土豆抿著嘴,再次舉起鐮刀。
太陽慢慢爬高,曬得人後背發燙,地裡的熱氣往上湧,混著麥稈的腥氣,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割得歪歪扭扭,有的麥稈隻割了一半,有的連根拔起帶起一大塊土,冇一會兒就累得直不起腰。
旁邊的顧從卿早已割出去老遠,動作又快又穩,身後的麥茬整整齊齊。
他偶爾回頭看一眼,見土豆正蹲在地上,對著一把歪倒的麥子發呆,也冇喊他,隻是把自己割好的麥子捆成小捆,方便土豆待會兒拾掇。
“哥……”土豆忽然喊了一聲,聲音帶著點哭腔。
顧從卿走過去,見他左手食指上劃了道小口子,正滲著血珠。
“怎麼回事?”他皺起眉,掏出兜裡的布條給他按住。
“不小心蹭到刀刃了……”
土豆吸著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這麥子太難割了,我不想割了。”
“不想割就歇會兒。”顧從卿冇逼他,指著不遠處撿麥穗的小丫頭們,“你要是覺得割不動,就去跟她們一起撿麥穗,也一樣算工分。”
土豆看著那些小丫頭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麥穗一顆顆撿進籃子裡,動作麻利得很,再看看自己割得亂七八糟的一壟地,突然把眼淚抹了:“我不撿!我能割完!”
他重新拿起鐮刀,這次動作慢了許多,左手抓得緊緊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往下割,額頭上的汗滴在麥稈上,瞬間被吸乾。
顧從卿看著他倔強的小背影,心裡歎了口氣。
他不是非要土豆乾多少活,隻是想讓他知道,這金燦燦的麥粒,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每一顆都得用汗珠子泡著,用力氣換著。
憶苦思甜還是很有必要的。
日頭爬到頭頂時,土豆總算割完了半壟地,直起身時,腰都快扭不動了。
顧從卿遞過水壺:“喝點水,歇夠了咱再割。”
土豆接過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水珠順著嘴角流進脖子裡,涼絲絲的。
他看著自己割下的那堆麥子,雖然歪歪扭扭,心裡卻莫名有點踏實——原來這地裡的活,真不是靠嘴說就能乾完的。
日頭剛偏西,知情點的煙囪就先冒出了煙,比平時早了足足一個時辰。
黃英和王玲繫著圍裙,在知青點的灶台前忙得團團轉,大鐵鍋裡咕嘟咕嘟燉著肉骨頭,油星子濺在鍋沿上,香氣順著敞開的窗戶飄出去,引得路過的孩子直往院裡探頭。
“這骨頭得再燉半個小時,把骨髓都燉出來才香。”
黃英用鐵勺舀起一勺湯,白花花的,上麵浮著層油花,“等會讓他們多盛點,割了一天麥子,最耗力氣。”
王玲正往另一個鍋裡下紅薯,聞言笑著點頭:“我早上特意去菜園摘了新下來的豆角,待會兒跟肉一塊燉,又頂飽又下飯。”
院裡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幾個粗瓷盆,一盆切好的醃黃瓜,一盆拌野菜,都是解膩的爽口菜。
風一吹,肉香混著菜香,勾得人肚子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