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嬰睡著後,小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夢裡還在琢磨棋局。
劉春曉坐在床邊,藉著月光看著兒子的睡顏,心裡早就盤算好了,明天比賽一結束,不管結果如何,都要帶他去黃浦江坐遊覽船。
她白天特意問過酒店服務員,說江上遊船票不難買,一兩個小時的航程,能把外灘的景緻看個遍。
海嬰唸叨了兩天的大船,總得讓他親身體驗體驗。
第三天決賽的賽場,比前兩天更顯肅穆。
六張棋盤呈環形擺放,剩下的六個孩子裡,海嬰是唯一的小學生,其餘五個都是初中生,最大的那個16歲的少年,個子快趕上許運了,抱著胳膊站在棋盤旁,眼神沉靜得不像個孩子。
周圍的家長也多了起來,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更襯得場內氣氛緊繃,連空氣都像凝固了似的。
第一盤,海嬰的對手是個11歲的女孩,棋風偏穩。
大概是前兩天攢足了底氣,他開局走得舒展,“兵”卒並進,“馬”炮聯動,冇費太多力氣就贏了下來,臉上還帶著點輕鬆的笑意。
可第二盤遇上了那個16歲的少年,局勢一下子膠著起來。
對方顯然研究過他的棋路,處處設防,步步緊逼,好幾次海嬰想好的棋路剛要落子,就被對方預判到,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額頭上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落在襯衫領口上。
中途他忍不住回頭,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正好對上劉春曉的眼睛。
媽媽站在最前排,手裡攥著他的小毛巾,衝他輕輕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彆急,慢慢來”的鼓勵。
張教練也在一旁,比了個“深呼吸”的手勢。
海嬰吸了口氣,抬手抹了把汗,重新把注意力落回棋盤,不能慌,爸爸說過,越緊張越容易出錯。
這盤棋下得異常艱難,他硬是靠著一股韌勁,抓住對方一個微小的疏漏,險險贏了半子。
走下台時,他腿都有點軟,許運趕緊遞過水瓶,小聲說:“厲害啊海嬰,你的對手臉都白了。”
最終,海嬰和那個16歲的少年雙雙闖進冠亞軍決賽。
裁判長宣佈開始時,整個賽場鴉雀無聲。
這盤棋像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從上午十點一直下到中午十二點,中間隻休息了十分鐘。
海嬰的小椅子不夠高,他就跪在椅子上,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指在棋盤邊緣點來點去,嘴裡小聲唸叨著棋路。
劉春曉的心一直懸著,看海嬰好幾次舉起棋子又放下,額頭上的汗擦了又冒,後背的襯衫濕了一大片。
張教練倒顯得平靜,偶爾在海嬰回頭時,遞個“沉住氣”的眼神。
最後關頭,海嬰靠著一步精妙的“棄後殺王”,讓對方的“王”無路可退。
當那個16歲的少年推棋認輸時,海嬰還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猛地從椅子上跳下來,朝著劉春曉和張教練的方向跑。
“我贏了……我贏了!”他撲進劉春曉懷裡,積攢了兩天的緊張和激動一下子湧了上來,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哭得抽抽噎噎,“媽媽,我贏了!”
劉春曉抱著他,手都在抖,眼淚也跟著掉:“知道了知道了,我們海嬰最棒了。”
張教練走過來,拍著他的後背,聲音裡帶著笑意:“哭啥,該笑!咱拿冠軍了!”
許運在一旁紅了眼眶,趕緊掏出相機,對著抱著獎盃哭的海嬰“哢嚓”按下快門。
周圍響起雷鳴般的掌聲,那個16歲的少年也走過來,揉了揉海嬰的頭髮:“小弟弟,你真厲害。”
海嬰吸著鼻子,舉起獎盃給大家看,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咧得老大。
陽光透過賽場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沾著淚痕的小臉上,也落在那枚金燦燦的獎盃上,亮得晃眼。
比賽一結束,劉春曉就拍板:“今天必須吃頓好的,給咱們的小冠軍慶功!”
她拉著海嬰,跟著張教練和許運在酒店附近轉了轉,最後選了家臨著街的本幫菜館,門麵不大,卻收拾得雅緻,門口掛著的“清蒸鰣魚”“紅燒肉”招牌,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一落座,海嬰就把獎盃放在桌中央,像捧著個寶貝,吃飯都要時不時瞅兩眼。
劉春曉笑著給他夾了塊紅燒肉:“快吃,這可是滬市的特色,甜滋滋的,比家裡的還香。”
張教練端起茶杯,跟海嬰碰了碰:“來,以茶代酒,慶祝咱們海英拿冠軍!”
海嬰舉著果汁杯,小臉紅撲撲的:“謝謝張教練!要是冇有您教我,我肯定贏不了。”
“這孩子,”張教練笑得眼角堆起皺紋,“主要是你自己爭氣。
來,咱說說最後那盤棋,你那步棄後太妙了,是不是早就盤算好了?”
一說起棋,海嬰立刻來了精神,扒拉兩口飯就放下筷子,用筷子在桌上比劃:“我看他王旁邊的兵冇護住,就想送個後引他吃,然後用車將軍……”
張教練跟著點頭,時不時插話:“對,就是要抓住對方的弱點。
不過你那步馬跳得有點急,差點被他反殺,下次得更穩點。”
許運在一旁聽得認真,時不時給海嬰添點果汁:“海嬰這腦子,轉得比誰都快,我看著都替你捏把汗。”
劉春曉冇怎麼插話,隻笑著給大家佈菜。
她看著海嬰眉飛色舞地講棋路,張教練耐心地幫他覆盤,許運在一旁樂嗬嗬地附和,心裡暖融融的。
這一路的辛苦,火車上的顛簸、賽場外的焦灼、夜裡的輾轉難眠,此刻都化作了飯桌上的歡聲笑語,值了。
菜館的師傅手藝地道,清蒸鰣魚帶著淡淡的酒香,響油鱔糊滑嫩入味,連海嬰不愛吃的青菜,都做得清爽可口。
海嬰大概是餓壞了,一小碗米飯很快見了底,劉春曉又給他添了半碗:“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嫂子,您也多吃點。”許運說道,“這幾天您最累,又要照顧海嬰,又要操心住宿。”
“我不累。”劉春曉笑著擺手,“看著海嬰贏棋,比吃啥都香。”
張教練放下筷子,看著海嬰說:“這趟比賽打完,回去可不能鬆勁。
你的棋路還嫩,得接著練,尤其是中盤的計算,還得再下功夫。”
“我知道!”海嬰重重點頭,“回去我天天跟您練,下次還要拿冠軍!”
“有誌氣!”張教練哈哈大笑,“不過也得勞逸結合,該玩就玩,彆把自己逼太緊。”
吃完飯海嬰抱著獎盃,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麵,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張教練跟劉春曉並肩走著,感慨道:“這孩子,是塊下棋的料,心淨,又有股不服輸的勁兒,將來錯不了。”
劉春曉望著兒子的背影,心裡滿是踏實。
是啊,輸贏隻是一時的,可這一路學會的堅持、沉穩、不驕不躁,纔是海嬰真正賺到的寶貝。
回到酒店,海嬰先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小襯衫,領口還彆著顆小紅星,是劉春曉特意給他準備的。
他抱著獎盃在鏡子前轉了兩圈,又跑去找張教練:“張教練,您換好衣服了嗎?咱們快去坐船呀!”
張教練正對著棋盤琢磨最後那盤棋的細節,被他一催,笑著放下棋子:“來了來了,咱們的小冠軍發話,哪能耽誤。”
許運早就在樓下等著了,手裡還提著剛買的橘子,見了海嬰就遞過去:“挺甜的,你吃一個。”
“謝謝運叔!”海嬰接過橘子,卻先遞了一個給張教練,“張教練您吃,剛纔覆盤費腦子了。”
又塞了一個給許運,“運叔你也吃,你也辛苦啦。”
劉春曉在一旁看著,心裡直樂,這孩子人小鬼大,倒是懂得疼人。
到了黃浦江碼頭,江風裹挾著水汽撲麵而來,帶著點涼絲絲的愜意。
碼頭上人來人往,有舉著相機的遊客,有牽著孩子的父母,還有揹著畫板的學生,都在等著登船。
劉春曉去視窗買了票,回來時見海嬰正扶著張教練:“張教練,您慢點,這台階滑。”
張教練笑得合不攏嘴:“我們海英不光棋下得好,心還細。”
登上遊船,海嬰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這船比他在岸邊看到的還要大,甲板上能站幾十號人,船艙裡擺著整齊的座椅,窗明幾淨。
他牽著劉春曉的手,眼睛像不夠用似的四處看,小嘴不停歇:“哇,這船真的好大呀!!”
“你看那邊,”許運指著船頭,“還有方向盤呢,跟汽車的不一樣,老大一個!”
海英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個巨大的輪盤,幾個穿著製服的船員正圍著操作,不由得驚歎:“哇,這麼大的方向盤,得用多大勁兒才能轉啊!”
船緩緩開動時,海嬰特意扶著張教練走到甲板上。
江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也不在意,隻顧著趴在欄杆上往下看:“哇,船開起來好穩啊!一點都不晃!”
江水在船尾劃出一道白色的浪痕,像條長長的絲帶。
對岸的西式建築一棟接一棟掠過,尖頂的鐘樓、圓頂的銀行,在陽光下閃著光。
海英指著最高的那棟樓:“張教練,您看那樓,比北京的百貨大樓還高!”
“那是外灘的標誌性建築,”張教練眯著眼睛看,“以前都是外國銀行,現在可是咱們自己的地界了。”
許運舉著相機,給海嬰和張教練拍了張合影,又拉著劉春曉:“嫂子,您也來一張,跟小冠軍一起。”
劉春曉笑著站到海嬰身邊,海嬰立刻把獎盃往兩人中間舉,小臉上滿是得意。
江風拂過,吹起劉春曉的頭髮,她看著鏡頭裡兒子亮晶晶的眼睛,覺得這趟滬市之行,圓滿得像個夢。
船行到江心時,迎麵開來一艘貨輪,巨大的船體像座移動的小山。
回程的路上,海嬰累得靠在劉春曉懷裡,嘴裡還唸叨著:“媽,下次我還要來坐船,還要拿冠軍。”
“好啊,”劉春曉輕輕拍著他的背,“隻要你願意,媽就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