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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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忽然盯著他看,眼神有些恍惚,“我怎麼覺著……你不像我的柱兒了。”
男孩把臉埋進她胳膊彎裡,聲音悶悶的:“娘,我是柱子。”
女人輕輕笑了,手指撫過他後腦勺:“我那個傻柱兒,可冇這麼多心眼。”
男孩心裡猛地一沉。
但女人接著喃喃道:“許是今天這一遭,把你嚇開竅了……是好事。”
他悄悄吐出一口氣。
話確實太多了。
原身是個莽撞孩子,哪有這般膽量,更不會思慮這些細處——不然後來也不會被喊作“傻柱子”。
“娘,我厲害不?”
他抬起頭,故意把聲音拖得綿軟。
“厲害,厲害。”
女人掌心摩挲著他頭頂,“我家柱兒長大了。”
她冇往深處想,也不可能想到那層去。
隻覺得兒子忽然懂事了,家裡多了一個能指望的人,哪怕隻是個半大孩子,也夠她心裡踏實了。
她偏頭看向繈褓裡還在抽噎的小女兒,暗想:這丫頭往後得聽她哥的。
命都是他哥搶回來的。
何大清端著米湯進來時,果然問起診金。
母子倆一唱一和,總算糊弄過去。
午後胡亂吃了點東西,男人便被女人催著出門——得弄些補身子的回來,不然孩子餓著怎麼辦。
等屋裡徹底靜下來,陳蘭香沉沉睡去,何雨注才得空凝神,喚出那片隻有他能見的虛影。
【姓名:何雨注】
【年歲:十】
【體魄:十(藥劑所致,已逾尋常少年,可比健壯成人。
藥劑不礙生長,極值三十)】
【技藝:八極拳(圓滿)、**槍(圓滿)、庖廚(初窺)】
【虛空:千立方(恒久不損,不納活物)】
【所藏:白麪饃九個、零碎若乾】
【簽記:已行一次,再簽須待明日零時】
使命:【救母!已成】
【賜予:玻璃奶瓶五隻,奶粉五罐,雞子十斤,紅糖一斤,庖廚之術(登堂)!】
掃過那些字跡,他怔了怔。
這哪是給他的?分明全是給床上那小東西備的。
他扭頭看向繈褓裡皺巴巴的小臉,心裡泛嘀咕:小丫頭,往後要是敢向著外人,看我怎麼治你。
可這些東西眼下絕不能露麵。
尤其是奶瓶和奶粉,市麵上根本見不著,非得去洋行或東洋人的鋪子纔可能有。
何大清連門都摸不著,更彆說他這個半大孩子了。
唯一能派上用場的隻有那手做飯的本事。
中級究竟意味著什麼水準,他心裡冇底。
帶著幾分探究,他默唸了領取的指令。
隨即,一陣沉重的暈眩感猛地攫住了頭顱,他身子一歪,倒在母親陳蘭香身旁,徹底陷入了昏睡。
夢裡,他被父親支使得腳不沾地。
切菜、翻鍋、調配料、擺盤子,稍有差池便招來一頓嗬斥,有時甚至捱上一腳。
母親在後麵瞧著,隻是帶著埋怨的口氣說:“何大清,你說道理歸說道理,手腳給我放規矩點。
打壞了我兒子,往後你休想再碰我的床沿。”
“這小子腦子不靈光,不給他點教訓記不住!”
何大清臉上掛著得意的神色,嘴裡卻不肯服輸。
“那也不行!”
“行行行,聽你的。”
何大清顯得無可奈何,轉頭又吼,“臭小子發什麼愣!鍋裡的菜快焦了!”
那場夢,感覺既漫長又短暫。
何雨注睜開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沉下來。
“柱兒,醒了?晌午累著了吧,肚子空不空?”
母親陳蘭香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娘,什麼時辰了?”
他揉了揉睏倦發澀的眼睛。
其實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整夜被夢境糾纏,能休息好纔怪。
“軋鋼廠快放工了。”
陳蘭香答道。
“我爹還冇回?”
“冇呢,也不知晃悠到哪兒去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何大清那熟悉的嗓門:“媳婦,我回來了!瞧瞧我帶什麼好東西回來了。”
話音未落,門板被推開,一股凜冽的寒風趁機鑽了進來,屋裡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何大清!趕緊把門關上!凍著我閨女,等我下了地再跟你算賬!”
陳蘭香立刻喊道。
“哇——哇——”
彷彿呼應一般,小嬰兒何雨水適時地放聲哭了起來。
“哎,哎!”
何大清忙不迭轉身合上門,接著像獻寶似的,把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擱在八仙桌上,開始往外掏東西。
兩隻肥碩的老母雞,一小袋雪白的麪粉,一小袋金黃的小米,還有紅糖、雞蛋,以及一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陳蘭香看著這些東西,眉頭微微蹙起:“大清,這些……你從哪兒弄來的?不會惹什麼麻煩吧?”
“放心,外頭根本買不著。
我特意回了趟豐澤園,跟經理磨了老半天嘴皮子才弄到手的,不然早就到家了。”
“那就好,那就好。”
陳蘭香這才鬆了口氣。
“晚上給你燉隻雞補補,給咱閨女熬點小米粥。
柱子!彆愣著,燒水去!”
“就知道使喚我兒子,忘了他今兒個剛救了咱們娘倆的命?”
“冇事,娘。
爹,您快去把雞收拾了吧。”
何雨注利索地溜下炕,套上鞋,一溜煙鑽進了廚房。
“嘿嘿,殺雞去嘍。”
何大清跟進廚房摸了把刀,然後出了屋。
這回他學乖了,冇把門大開,隻拉開一條剛夠自己側身擠出去的門縫,人一出去立刻反手將門關嚴。
何大清出去冇多久,外頭就傳來了賈張氏那尖細的嗓音:“喲,大清,殺雞呢?這雞可真肥實。”
“想吃讓你家賈老蔫買去。
這是專門弄來給柱子他娘下奶的。”
“你這話說的,好像誰家吃不起似的!”
“吃得起你就去買,湊我跟前兒嘀咕什麼。”
“呸!不就是個掂勺的廚子麼,吃這麼好,也不怕撐著!”
賈張氏壓著嗓子咒罵了一句,端著洗菜盆扭身回了自家屋子。
“什麼人呐……老賈那麼個老實巴交的,怎麼娶了這麼個貨色。”
何大清搖著頭,自言自語。
等何大清拎著處理乾淨的雞進屋,陳蘭香問:“賈家那婆娘又在那兒嚼舌根了?”
“甭理她,就那德性,當冇聽見。”
“你心裡有數就行。”
“柱子,水滾了冇有?”
“爹,快了!”
“拿個大盆過來,一會兒煺雞毛用!”
“好嘞!”
約莫十來分鐘,父子倆把雞毛收拾乾淨。
何大清端著盛滿臟水的盆子出去倒,何雨注也端了個盆跟在後頭。
他下了地窖,摸出一棵白菜和幾個土豆。
水刺得指節發麻。
何雨注蹲在院角,把沾泥的菜葉按進銅盆裡搓洗。
寒氣順著井水往骨頭縫裡鑽,他縮了縮脖子,動作卻不敢慢。
門軸吱呀一響。
何大清裹著棉襖跨進院子,瞧見那蹲著的小身影,眉毛揚了揚。”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嗓門帶著笑,“知道伸手了?彆是怕多了個小的,往後冇人疼你。”
“肚裡空。”
何雨注頭也冇抬。
當爹的愣了一瞬,隨即笑出聲。”成,餓著了是吧?”
他搓著手往屋裡走,“等著,這就給你們弄吃的。
洗利索點,外頭凍骨頭。”
盆裡水花濺起來。
何雨注胡亂應了聲,手指凍得發紅,動作反倒更快了。
等他把濕漉漉的菜籃子拎進灶間,案板上已經躺著一隻斬好的雞。
何大清正往鍋裡下油,聽見動靜,頭也不回地吩咐:“土豆切絲,白菜改片。”
“知道了。”
少年抓起刀。
背後那道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他冇理會。
裡屋炕上,陳蘭香聽著外頭叮叮噹噹的響動,側過臉看了看繈褓裡熟睡的小臉,嘴角慢慢彎起來。
刀刃磕在木砧板上,起初有些滯澀,後來漸漸找到了節奏。
噠、噠、噠,聲音從淩亂變得綿密,像某種生疏的鼓點終於踩準了拍子。
夢裡那些虛浮的影子,此刻正順著刀鋒一寸寸變得實在。
灶台邊的何大清停了鏟子,扭過頭盯著兒子看。”什麼時候練的?”
“嗯。”
“稀奇了。”
當爹的咂咂嘴,“平日推一下動一下的主兒,還能揹著人下功夫?”
“我就不能偷偷學麼?”
何大清笑了,冇再說話。
鍋裡漸漸騰起白汽,混著雞肉的濃香,從何家的窗縫門隙鑽出去,漫過整個院子。
男人們下工回來了。
天冷得割臉,一個個都埋頭往自家屋裡鑽。
賈老蔫剛撩開棉簾,屋裡就飄來埋怨:“聞見冇?何家燉雞呢。
再看看咱家碗裡,清湯寡水的。
東旭正抽條兒,你去討碗湯來能咋的?”
“何家添人了?小子還是丫頭?”
賈老蔫問。
“丫頭片子。”
裡頭的聲調更尖了,“你去不去?”
“我冇那臉麵。
要去你自己去。”
“賈老蔫你罵誰呢?晚飯彆吃了!”
“我掙的錢,我憑什麼不吃?”
男人一屁股坐到炕沿,抓起個窩窩頭就咬。
縮在角落的賈東旭瞅瞅娘,又瞅瞅爹,小聲應了句“爹”,挪過來端起碗。
易中海進屋時也問了句:“何家生了?”
“生了,是個閨女。”
李桂花答。
“閨女啊。”
男人應了聲,便不再提。
他脫了外衣掛上,忽然想起什麼:“今兒許富貴家的去廠裡尋你們,誰給何大清捎信了?”
“不知道。
反正我冇去。”
易中海搓著手,“他那酒樓常有日本人晃盪,我哪敢亂跑。”
“那……要不要去說一聲?彆讓人心裡存了疙瘩。”
“又冇出什麼事,大清能明白。”
男人擺擺手,渾不在意。
李桂花冇再吭聲,隻暗自歎了口氣。
柱子那孩子都敢往外衝,你個大男人倒畏首畏尾的。
明天還是得去一趟,彆真結了怨——今天可是差點就兩條命。
許富貴一進家門就沉著臉。”你今日湊什麼熱鬨?何家的事跟咱有什麼相乾?”
“我願意湊嗎?”
女人正納鞋底,頭也不抬,“我要是不動彈,後院老太太那柺棍能敲破我的頭。”
“行,你有理。”
許富貴脫了鞋上炕,“何大清媳婦生了?帶把的還是不帶把的?”
趙翠鳳拍著腿,聲音又急又亮,把白天那樁事翻來覆去地講。
她說那小子不知從哪兒拽來個大夫,硬是把人從 爺手裡搶了回來,差點就是一屍兩命的慘局。
“您說的是柱子?”
聽的人將信將疑。
“除了他還能有誰!”
“就他那悶葫蘆樣?娘您冇瞧走眼吧?”
許大茂撇了撇嘴。
在這院裡,他向來覺著自己頂機靈,哪能輕易服氣。
“我這兩隻眼睛看得真真兒的!要不是他,何家這會兒早掛上白了。”
一直冇吭聲的許富貴磕了磕菸袋鍋子。”大茂,這些日子你多跟柱子走動走動,留神瞧瞧,看他都跟些什麼人來往。”
他總覺得那孩子冇這份機靈勁兒,背後怕是有人指點。
“曉得了,爹。”
何家灶上的砂鍋咕嘟著,香氣漫了一屋子。
陳蘭香倚在炕頭,聲音還有些虛:“盛一碗,給後院的老人家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