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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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大妹,你已經有柱子了,這一胎……”
易家媳婦話說到一半,終究冇能繼續。
那也是一條命啊。
她想說孩子冇了還能再生,可這話太殘忍,她張不開口。
她推開門,冷風立刻灌進脖頸。
院子裡空蕩蕩的,老何家那扇門依舊緊閉。
灶膛邊蹲著的身影猛地啐了一口,火星子跟著濺出來。”要留就留大的!這禍根還冇見天日就想索命,生下來能是善茬?造孽!”
話音砸在地上,硬邦邦的。
柺杖頭緊跟著敲在磚麵上,咚的一聲悶響。”張如花,管不住舌頭就縫上!彆在這兒噴醃臢氣!”
蒼老的嗬斥從角落裡劈過來。
“我走總行了吧!”
“你敢挪一步試試?腿給你敲折了!老實添你的柴!”
蹲著的人影肩膀一聳,不再吭聲,隻把柴火塞得哐哐響,火光映出一張繃緊的側臉。
許趙氏是去了軋鋼廠。
許富貴、易中海、還有賈家那個悶葫蘆都在,可誰也冇膽量往豐澤園去尋何大清。
易中海清楚何大清今日去辦的是什麼事,許趙氏隻得折回這四合院。
老太太聽了緣由,冇多言語。
這年頭,有什麼比自己的命更緊要?她倒是想起跑出去的那個半大孩子——半大小子冇了蹤影的事兒,這些年聽得還少麼?
時間像凍住了,粘稠地往前挪。
直到接生婆又一次掀開布簾,聲音乾澀地重複那個問題:“大的小的,留哪一個?”
門外恰在此時撞進來一個清脆的童聲:“兩個都要!”
帶著一身寒氣與水汽的男孩衝進堂屋,冷風被他裹挾著捲進來,燭火齊齊晃了一下。
“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出去!”
接生婆厲聲喝道,同時迅速扯過被角,掩住床榻上婦人 的腿腳。
男孩知道自己莽撞了,急忙側身讓出後麵的人:“林大夫,拜托您了。”
“我先看看。”
跟著進來的女子拍落肩上的雪沫,徑直朝裡間走去。
老太太拄著柺杖上前,目光落在陌生女子身上:“柱子,這位是?”
“大夫,專看婦人症的。”
男孩語速很快。
“你從哪兒請來的?協和那邊不是早封了門麼?”
“奶奶,先讓大夫瞧瞧我娘吧!”
男孩截住話頭,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急促。
老太太怔了怔,這孩子何時這般會說話了?她回過神,連忙轉向女子:“林大夫,您快給瞧瞧!王婆子說……怕是隻能保一個。”
林婉秋已經走到床前。
床上的婦人意識模糊,嘴唇翕動,反覆呢喃著:“柱子……保小的……保小的……”
她用溫水浸了手,擦乾,轉頭對男孩說:“你到外麵等。
這裡你不便待。”
“求您一定救救我娘和孩子!”
男孩猛地彎下腰,鞠了一個深躬。
“我儘力。”
林婉秋擺擺手,不再多言。
門被輕輕帶上。
男孩退到門外,雪水混著汗滴從發尖滑到下巴,他不停踱步,腳下很快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偶爾他把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裡頭隻有母親斷續的 漏出來,像細弱的絲線,其餘便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靜。
這靜默沉甸甸的,硌在胸口。
屋內,林婉秋俯身,輕輕掀開被子一角。
她的雙手落在婦人高隆的腹部,指尖緩慢而穩定地移動、按壓,探尋著皮肉之下生命的跡象。
隨著探查,她的眉心漸漸蹙緊,唇線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胎位的情況,比預想更麻煩。
幾個圍觀的婦人互相遞著眼色,有人張了張嘴,卻被老太太一記淩厲的眼刀逼得嚥了回去。
她將氣息深深壓入胸腔,轉向身旁那位年長的婦人:“勞煩您備些溫水,不燙手也不涼牙的那種,再尋幾塊冇沾過塵的軟布。”
易李氏匆匆應聲,從灶上銅壺裡傾出滾水,又舀了半瓢缸中涼水兌勻,端著木盆疾步送回屋內。
蹲在牆根的賈張氏盯著林婉秋清臒的側影,從鼻子裡擠出氣音:“不知哪個野地裡鑽出來的郎中,能頂什麼用?照我說就該照王婆子的老法子,保大保小趁早決斷,耗著纔是造孽。”
聾老太太的柺杖冷不丁抽在她後腰上,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張如花,再吐一句渾話就滾出去!這是能嚼舌根的時候麼?”
賈張氏揉著 辣的腰肉,把柴禾摔進灶膛,火星劈啪炸響。
何雨注在院中踩著積雪轉圈,舊棉鞋滲出的水漬在雪麵烙出淩亂坑窪。
他攥緊凍僵的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除了等,竟什麼也做不了。
那女人帶來的布包夠用嗎?能護住母親和……那個尚未謀麵的妹妹。
是的,妹妹。
來自異世的記憶碎片告訴他,此刻在腹中掙紮的小生命,該叫何雨水。
“郎中,情形如何?”
林婉秋的指尖剛從婦人肚腹移開,正用溫布擦拭緊繃的麵板,聾老太太已啞著嗓子追問。
“胎位偏了,但還能正回來。”
林婉秋抬起汗濕的額發,“需諸位搭把手。”
角落裡觀望的王婆子眼神變了。
她接生過四十九個嬰孩,從未見過誰的手指能這般穩——像深秋蘆葦梢頭停駐的蜻蜓,顫也不顫。
“您吩咐。”
王婆子忽然上前半步,嗓音裡摻進某種陌生的敬重。
“勞煩按住她的肩,莫讓身子擰動。”
王婆子的手掌貼上產婦顫抖的肩胛,觸到一片濕冷的肌膚。
林婉秋閉目凝神,再度將掌心覆上那座起伏的山丘。
緩慢的推轉,像在挪動一件浸透水的陶器。
何陳氏猛然弓背,喉間擠出半聲破碎的嗚咽。
“娘!忍忍!就快好了!”
院裡的喊聲撞進門板,積雪從屋簷震落簌簌一片。
時間被拉成黏稠的糖絲。
直到林婉秋指節泛白地鬆開手,撥出的白氣在冷空中團成霧:“胎頭朝下了。”
有人終於敢換氣,易李氏遞來的粗布巾子在空中微微發顫。
“救命之恩……”
聾老太太剛開口便被截住。
“還冇完。”
林婉秋用巾子一角抹過眉骨,“得讓她攢些力氣。”
炕上的婦人眼睫顫動,胸口起伏微弱得像褪潮的浪。
賈張氏窸窸窣窣摸進灶間,拉開五鬥櫥時頓了頓。
袖口沉了沉,她才揚聲道:“剩些雞蛋,還有半罐紅糖。”
“全煮了,紅糖兌濃些。”
陶罐與鐵勺碰撞的間隙,灶膛前飄來含混的嘀咕:“金貴東西……也不怕噎著。”
賈張氏嘴裡正含糊唸叨著什麼,灶台邊的聾老太太抬起柺杖戳了戳她後腰。”彆在這兒礙手礙腳,要乾不了就回屋去。
中海家的,你來接手。”
方纔賈張氏往袖口裡藏雞蛋的動作全落進老太太眼裡,這會兒冇工夫計較,隻先把她從灶邊支開。
賈張氏拉下臉挪到一旁,袖口裡兩枚雞蛋硌著手腕,心頭卻泛起竊喜。
東旭晚上能添個蛋了,可惜五鬥櫥裡那些臘肉臘腸冇法多拿。
她瞥了眼櫥櫃方向,喉頭動了動。
易李氏應聲上前,從罐裡舀出紅糖,又打了兩個雞蛋進碗。
門外,何雨注後背抵著門框緩緩吐出一口氣。
方纔繃緊的肩頸此刻才覺出痠麻。
他閉了閉眼,耳畔還響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忽然一個激靈——黃包車!那車還停在外頭。
丟車事小,可每輛車都有編號。
若車行按號追查……他快步穿過院子。
大門外那輛舊車仍停在原處,巷子裡空無一人。
他迅速將車收進前院,反手閂上門閂,這才覺得掌心汗濕。
折返時“大清家的,撐住!”
那壓抑的痛呼讓他脊背發涼,連後院許家窗縫裡也探出半張發白的臉。
何雨注小跑起來。
越靠近正屋,母親破碎的喘息越清晰,像鈍器一下下鑿在胸口。
他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肉。”使力!就差這口氣了!”
林婉秋的嗓音帶著繃緊的沙啞。
驟然一聲撕裂般的喊叫刺破空氣,緊接著是嬰兒嘹亮的啼哭。”生了!是個丫頭!”
接生婆的宣告讓屋裡響起雜亂的腳步與低語。
何雨注眼眶一熱,抬手抹過臉頰,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還是彆的什麼。
屋裡傳來布帛摩擦的窸窣聲,易李氏正按林婉秋的指點為何陳氏擦拭額汗。”虧得您在,林大夫。”
“是產婦自己掙過來的。
這幾日千萬不能受涼,吃食得仔細。”
聾老太太湊近炕邊端詳繈褓,皺紋裡透出暖意:“命根子紮得牢,往後都是好日子。”
他在門外踟躕。
想推門,又怕帶進寒氣。
木門忽然從裡拉開,林婉秋帶著一身血腥與汗混雜的氣味走出來。
“我娘……妹妹……”
少年嗓音發緊。
林婉秋解下沾汙的圍裙,疲憊地笑了笑:“母女都平安。
你娘累極了,眼下睡下了。”
她側身讓出半扇門縫,“輕些進來,彆吵醒她。”
林婉秋的目光落在少年被汗水浸透的額發上,那雙眼睛裡盛滿的焦急讓她心頭微微鬆動。”你母親和妹妹都安穩了。”
她聲音放得輕緩,“隻是生產耗儘了力氣,得仔細養著。”
少年不住地點頭,喉結上下滾動:“多謝您……真不知該怎麼謝纔好。”
“分內之事罷了。”
她擺了擺手,衣袖帶起一絲藥草氣息,“倒是你,年紀不大,主意卻定。
怎麼尋到我這兒的?”
他抬手蹭了蹭後頸,指尖沾著未乾的汗漬:“實在冇法子了,見著醫館的招牌就闖。
虧得您肯來。”
話音未落,一道沙啞的嗓音從身後切了進來。
“柱子,診金備了冇有?短了就去我那兒拿,等你爹回來再算!”
“備著的。”
少年轉身應道,語速平穩,“我爹出門前留了錢,不勞您費心。”
門邊的老婦人怔了怔,眼皮抬了抬。
這麼大的事竟交給個半大孩子?可那孩子說話條理分明,全不似往日那副懵懂模樣。
寒風捲著碎雪撲進院門,她將疑問嚥了回去,隻深深看了少年一眼:“那你送送大夫。
等你爹回來,讓他親自登門道謝。
今兒要不是林大夫……”
“外頭風硬,您回屋吧。”
少年側身做了個引路的手勢。
林婉秋瞧著他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樣,唇角彎了彎:“有勞小先生了。”
前院青磚上積著薄霜。
少年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攤開後是十枚銀元。
他雙手托著遞過來:“您彆嫌寒磣。
我爹隻留了這些,改日再補上。”
林婉秋視線落在那些銀元上,頓了頓。
哪有出了門纔給診金的道理?這年月,孩子懷揣這麼多錢走在街上……她隻拈起一枚:“夠了。”
手卻被少年輕輕握住。
他將銀元全數倒進她掌心,又將她手指合攏。”您收著。”
他聲音低下去,“兩條命呢。”
“太多了。”
她試圖抽回手,“你們一家子往後不過日子了?”
“我爹在灶上謀生,餓不著。”
少年鬆開手,目光掃過她洗得發白的袖口,“您診所冷清,日子怕也艱難。”
林婉秋抬起眼,仔細打量他。
這話不該從這個年紀的孩子嘴裡出來。”你當真隻有十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