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大位,需要的是能把對手也變成手下,讓他替你辦事、為你賣命的本事。”
他轉過身,陰影落在半邊臉上。”團結所有能團結的力量,讓朋友多起來,讓敵人少下去。
這話是誰說的,你可知道?”
雷洛夾起一筷子菜,卻沒往嘴裏送。
他盯著盤沿油光,半晌才開口:“顏雄這招,夠絕。”
屋裏隻聽見筷子輕碰碗邊的聲響。
何玉竹沒接話,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霓虹燈還沒亮起,樓宇輪廓像浸了灰的剪影。
“他算準了。”
雷洛把筷子擱下,瓷器相觸發出清脆一響,“明天任命書下來前,逼我上賭桌。
贏了,他名正言順踩著我上位;輸了,也不過是 失手,總探長的椅子照樣能爭。”
師爺站在門邊,袖口被自己攥得發皺。
他看見雷洛站起身,走到那麵鑲著金框的鏡子前。
鏡中人穿著絲質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可肩線繃得筆直。
“何先生。”
雷洛忽然說,“你讀過《孫子》嗎?”
何玉竹搖頭。
空氣裏有隔夜雪茄的焦苦味,混著剛端上桌的蒸魚腥氣。
“那本書裏有句話。”
雷洛轉身,眼底映著吊燈細碎的光,“‘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顏雄現在就是要致我——逼我去他的地盤,按他的規矩玩。”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木紋,“可如果我不接招呢?”
師爺喉結動了動:“可訊息已經傳開了。
碼頭那邊,顏雄的人逢人就說,今晚賭城見真章。
現在半個警署都知道這場 。”
窗外的風突然緊了,吹得百葉窗簌簌作響。
何玉竹看見雷洛嘴角扯出個極淡的弧度——不是笑,倒像刀鋒擦過皮鞘時那點冷光。
“那就讓他等。”
雷洛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筷子,“告訴他,我今晚要陪內地來的朋友嚐海鮮。
賭城?”
他夾起一塊魚腩,湯汁滴在骨碟裏,“那種地方太吵,我頭疼。”
師爺愣住了。
何玉竹卻忽然明白過來——顏雄要的是當眾對決,要的是萬眾矚目下的勝負。
可如果主角缺席,這場戲再熱鬧,也不過是獨角滑稽劇。
“可是總探長的位置……”
師爺聲音發幹。
“位置跑不了。”
雷洛嚼著魚肉,話說得有些含糊,“上麵那些人,看的是誰能讓油麻地少出事,誰能讓規費按月交齊。
賭桌上贏來的,他們反而瞧不上。”
他抬眼看向何玉竹,“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何玉竹想起多年前在廟街見過的場景:兩個攤販爭地盤,一個拎著刀叫囂整夜,另一個默默把貨攤往後挪了三尺。
第二天,挪攤的那個照常開張,拎刀的卻被差人帶走了——因為他擋了路。
“顏雄留學時學的那些東西,”
雷洛擦擦嘴角,“教會他怎麽在牌桌上算概率,卻沒教會他,有些局從一開始就不該上桌。”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走到酒櫃前倒了三杯威士忌,“師爺,去回話。
就說我祝顏先生在賭城玩得盡興——輸贏都算我的,單子明天送過來我簽。”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
雷洛將其中一杯推給何玉竹,另一杯遞給還愣著的師爺。
“可是……”
師爺握著冰涼的杯壁。
“沒有可是。”
雷洛仰頭飲盡,喉結滾動一下,“他想要風頭,就讓他出盡。
我們等著看,明天太陽升起時,是誰坐在總探長的辦公室裏喝早茶。”
遠處傳來渡輪的汽笛聲,悠長而沉悶,像某種預告。
何玉竹抿了口酒,辛辣感從舌尖燒到胃裏。
他忽然覺得,這間屋子裏的三個人,此刻都站在了看不見的賭桌前——隻是籌碼不是錢,是耐心。
雷洛又給自己倒了半杯。
這次他喝得很慢,目光穿過玻璃窗,投向對岸漸次亮起的燈火。
那些光點連成一片,恍惚間像是倒懸的星河。
“何先生。”
他忽然說,“你猜顏雄現在在做什麽?”
“大概在 貴賓廳,”
何玉竹想了想,“穿著定製西裝,籌碼堆成山,等著你去。”
雷洛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眼尾擠出細密的紋路。
“那就讓他等。”
他重複道,聲音輕得像歎息,“等到籌碼堆滿桌,等到看客都散場,等到他忽然發現——”
酒杯被輕輕擱在桌上,“這場 ,從來都隻有他一個人在玩。”
師爺終於懂了。
他躬身退出房間,關門時格外小心,沒讓鉸鏈發出一點聲響。
寂靜重新漫上來。
何玉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聽見遠處街市隱約的叫賣,聽見雷洛用手指一下下輕叩桌麵的節奏——穩定,綿長,像某種倒計時。
“其實顏雄說得對。”
雷洛忽然開口,目光仍望著窗外,“我們兩個,隻能有一個坐上那個位置。”
他轉過臉,眼底映著何玉竹的身影,“但決定勝負的,從來不是賭桌上的骰子。”
夜色徹底吞沒了最後的天光。
對岸賭城的霓虹應該已經亮如白晝,可在這扇窗前,隻能看見香江沉靜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黑暗裏緩緩呼吸。
雷洛舉起空杯,對著虛空做了個碰杯的動作。
“敬耐心。”
他說。
窗外,第一滴雨敲在玻璃上,綻開細碎的水痕。
雷洛的笑聲在房間裏炸開,像碎玻璃撒了一地。”顏雄居然敢擺明車馬跟我叫陣?”
他搖著頭,指尖的雪茄灰簌簌落下,“這倒新鮮。
那條隻會躲在暗處的狗,也配學人敲鑼打鼓?”
他站起身,影子斜斜地切過地板。”沒摸清他手裏攥著什麽牌,我睡不著。
可那雜種要是沒七分把握,絕不敢站到光底下。”
他抓起外套,布料摩擦出急促的沙沙聲,“賭就賭。
他劃下道,我就踩過去。”
“家裏交給你了。”
他對縮在角落的師爺抬了抬下巴,又轉向窗邊那個沉默的身影,“何兄弟,今天這酒先欠著。
我獨自去會會他——單刀赴會?呸,他也配說這種話?”
雷洛太熟悉顏雄了。
那是個連下雨都要找屋簷鑽的人。
敢露頭,必定是嗅到了肉味。
可他是雷洛。
香江夜裏提他的名字能止小兒啼哭的雷洛。
他怕什麽?
窗邊的人這時動了動。
何玉竹的聲音像鈍刀刮過竹片:“師爺,賭城裏……隻有顏雄?”
師爺的眼鏡片反著光:“要說還有誰……總督夫人常在那兒。
她迷骰子,一週總有三晚泡在牌桌上。
可她從不過問衙門裏的事,所以……”
“不過問?”
何玉竹短促地笑了一聲,像石子砸進深井,“那是價碼沒堆夠。
世上沒有撬不開的嘴,隻有填不滿的胃口。
總督夫人?總督本人也一樣。
千裏迢迢來這島上,真為了看海景?”
他走到燈下,半邊臉陷在陰影裏:“賭徒沒有不愛錢的。
顏雄能請動她,甚至可能得了總督的默許。
你們賭這一局,贏家拿七成,輸家——連底褲都得賠進去。”
雷洛忽然覺得喉嚨裏堵著的東西化了。
他重重拍在桌麵上,震得茶杯跳起來。”原來如此!”
他眼底燒起兩簇火,“何兄弟,你這番話,抵得過我讀十年死書!可惜酒得改日再喝——顏雄既然敢伸手,我就得把他指頭一根根撅折。”
他推開門,夜風湧進來,帶著鹹腥的港口氣息。
就算是陷阱又如何?他是雷洛。
若連昔日跟在身後撿骨頭的野狗都怕,這香江的碼頭,他也就不必再站了。
輸贏尚未可知。
但這一步,他必須踩出去。
雷洛正要起身,指尖剛觸到椅背,何玉竹卻將筷子輕輕擱在瓷碟邊沿。
“急什麽。”
他聲音裏聽不出波瀾,彷彿在點評剛沏的茶,“他叫你去,你便立刻動身?顏雄——嗬,當年跟在你身後連話都說不周全的人,如今倒學會擺架子了。”
碟中那截海參泛著油亮的光,何玉竹用筷尖撥了撥,沒送入口。
“飯總得吃完。”
他抬眼看向桌對麵,“主人若半途離席,客人還怎麽坐得住?天大的事,也得讓人把碗端穩了再說。
等會兒我同你一道去——我也好奇,這位顏先生如今是何等氣派。”
雷洛動作頓住了。
他重新坐回椅中,目光在何玉竹臉上停留片刻。
這位自稱廚子的男人背後站著什麽,整個港島稍有耳目的人都心知肚明。
此刻他主動要踏進這灘渾水,究竟是無心之舉,還是另有所圖?
“何先生。”
雷洛斟酌著詞句,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這事與你本不相幹。
你如今的身份……摻和進來,怕是不太妥當。”
站在一旁的師爺眼皮跳了跳。
他慣於算計利害,此刻卻摸不透何玉竹的心思。
換作是他,早該尋個由頭避開了,哪會主動往麻煩裏鑽?
何玉竹忽然笑了。
他重新夾起那段海參,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回盤中。
“我有什麽身份?不過是個炒菜的。”
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來港島這些日子,我連隻螞蟻都沒踩過,夠安分了吧?本來確實與我無關——我來這兒,真就隻為和本地同行切磋手藝。”
他話音一轉,筷子指向那盤菜:“可你看看這海參。
發得太過,火候又急,裏頭怕是加了不該加的東西。
老字號若連這道菜都做不踏實,招牌還能掛幾天?”
包廂裏靜了靜。
窗外傳來電車駛過的軋軋聲。
“顏雄今天這出戲,唱得可不漂亮。”
何玉竹擦淨手指,“他動你,是他的事。
可他連我也一並算進去——這是覺得我連台麵都上不得?”
雷洛臉色驟然沉下來。
他手掌重重拍在桌麵上,震得碗碟叮當亂響。
“說得對!”
他聲音裏壓著火,“這是把我們都當軟柿子捏了。
師爺,去把後廚管事的叫來——今天他們若說不清這道菜的門道,我就讓他們知道,招牌不是那麽好掛的。”
港島地界上,竟有人敢慢待我雷洛請的客?活膩了不成?
角逐華人總探長的位子尚未見分曉,倒先有人敢甩臉色——這是瞧不起誰?
阿歲出去片刻,領進個戴圓眼鏡、穿長袍、頂禮帽的中年男人。
那人慌慌張張跨進門,連聲賠罪:“洛哥,駱哥,實在對不住!今日灶上師傅鬧肚子,中間離了趟工間,發海參的活兒便交給了徒弟盯著。
方纔問清楚了,是那小子貪嘴,偷吃了已發好的貨,怕事發,竟私自添料重發了一輪……誰想偏偏撞上洛哥您來用席。
誤會,絕對是誤會!小意外罷了。
洛哥放心,人我已經扣下了,要打要罰,全聽您一句話。
您若讓他卷鋪蓋走人,我即刻叫他滾出香江,這行裏再沒他立腳的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