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臉色沉了下去，鼻腔裏哼出一聲：“得罪我的貴客，就這麽輕飄飄揭過去？我的麵子這般不值錢？今日是貴客察覺了，若沒察覺，莫非就矇混過去了？我雷洛是那麽好糊弄的？還是你也覺著我坐不上總探長的位子，存心敷衍我？”
誰都看得出，雷洛這回動了真怒。
他平日不惱時，得罪他已非小事；此刻怒意灼人，後果自然更甚。
掌櫃心裏透亮：這回的動靜，怕是要鬧大了。
雷洛是他開罪不起的。
場麵上混的人，誰不曉得雷洛與顏雄正在爭那華人總探長的交椅？勝負尚未定論。
今日這事若處置不當，後患無窮。
倘若雷洛最終沒爭上，倒也罷了；可萬一他真翻盤成了總探長，自己卻在此刻怠慢——招牌怕是保不住，這還算是輕的。
雷洛那睚眥必報的性子，在港島乃至整個香江，都是出了名的。
掌櫃咬了咬牙，喉結滾動一下：“洛哥，您說怎麽辦，我就怎麽辦。
您若不想讓他見著明天的日頭，一句話，今晚我就把他沉進海裏喂魚。
您看……這樣成不成？”
雷洛麵色稍緩，正欲頷首，坐於一旁的何玉竹卻開了口：“洛哥，這事得講格局。
格局。
您是要做華人總探長的人，一個小廚子，在您眼裏不過螻蟻。
貪了句嘴，算什麽大事？罪不至死。”
雷洛眼神忽地一閃，彷彿被點醒了什麽，轉頭問：“何老弟，那依你看？”
何玉竹幾乎不假思索：“哪兒犯的錯，就從哪兒教訓。
廚子這行當，他還得幹下去——而且得一直在大三元幹下去。”
何玉竹轉向店主人開口：“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雷洛帶來的客人，店主自然不敢輕慢，立刻躬身回應：“您請吩咐。”
他略一頷首：“做錯事就得認。
既然踏進這行，遲早要還的。
別的暫且不提——他既然這麽愛碰海味，今天又犯下這種過錯，錯了便是錯了。
在我們這行裏，客人永遠是第一位。
容不下這種敗壞風氣的人。
他敢輕視座上賓，你就讓他在你這‘打三元’裏專門發海參，發足五年。
別讓他幹別的，就天天守著海參發，盯著看卻不能碰，少一天都不行。”
他頓了頓，轉向雷洛，“洛哥覺得這樣處理如何？還需補充什麽？”
畢竟這是雷洛的地方，最後總得問過主人意思。
雷洛聽罷朗聲笑起來：“妙，妙！還是讀書人主意多。
在哪兒跌倒，就在哪兒找回來——有意思。”
他收起笑容看向店主，“聽見了？就照何先生說的辦。
讓他看得見摸不著，好好長個記性。
記住了，這話是我和何老弟一起定的。
讓那小子在這兒發滿五年海參，少一天我唯你是問。”
他揮揮手，“現在，重新擺一桌好菜上來。”
何玉竹卻抬手製止：“既然菜出了岔子，這頓就先不吃了。
賭城那邊不是還有場牌局等著嗎？不如先過去瞧瞧。
等那邊事了，回來再找個地方好好置辦一桌宵夜，就當給洛哥的慶功酒。”
雷洛清楚顏雄從不打沒把握的仗。
對方既然敢邀約，必定備了後手。
他笑容裏帶了些遲疑：“何老弟，賭城那攤事恐怕沒那麽快了結。
要不……還是先墊墊肚子再動身？不然連我自己都說不好什麽時候能回來，甚至能不能回來。”
何玉竹語氣卻毫無動搖：“擔心什麽？若我不在，你們或許難分高下。
可既然我來了——而且是被顏雄那家夥硬扯進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他朝門外走去，聲音在夜風裏格外清晰，“我說過不會耽誤宵夜。
十一點半前，保證你能回到港島找家酒樓開慶功宴。
這話我放在這兒。”
他既這樣說了，眾人便也沒再動筷，徑直起身離開。
雨絲不知何時停了，夜色滲著涼意。
樹葉積著的水珠，一滴一滴墜到天明。
此刻雲層蔽月，海潮聲由遠及近。
正是解決恩怨的好時辰。
這般天氣，怕是連穿製服的都不願輕易出門。
更何況今夜這場局，本就與他們有關。
一行人跟著雷洛穿過碼頭。
渡輪破開漆黑的水麵，朝對岸燈火處疾馳而去。
勝券在握的人總愛把場麵鋪開。
顏雄選了白玉京——這座賭城裏最顯眼的地方，向雷洛發了邀請。
動靜弄得這樣大，或許隻是防著對方找藉口推脫。
當然，也可能要給港督夫人留幾分情麵；誰都知道，夫人偏愛來這兒消遣。
師爺自覺是個讀書人，對賭桌上的事興致缺缺。
他望著眼前流光溢彩的殿堂，輕輕歎道：“這地方確實叫人著迷。
可我就不明白，港督夫人什麽也不缺，為何偏偏喜歡泡在這兒？”
何玉竹慢悠悠從後麵跟上來，嘴角掛著笑：“師爺，你真當夫人來這兒就隻為賭錢？”
他踩穩地麵，接著說，“對她而言，賭不過是個幌子。
就像這回，顏雄能走通夫人那條路，在香江自然紮眼。
可若換到賭城，換到這間舉世聞名的白玉京裏——牌桌上輸給夫人一百萬、兩百萬，那都算正常往來。
運氣好贏走一千萬，隻要你有本事帶走，也沒人多話。
所以啊，夫人來這兒，背後藏著多少事，你我未必猜得全。
不是夫人愛賭，是港督需要。
千裏迢迢來做官，圖什麽？難道隻為坐幾年位置？說笑罷了。
不為了多撈些好處，誰願意遠渡重洋跑到這兒來？別把港督府想得太清高，說到底，誰不是為錢奔波？這年頭，掙錢不丟人。”
顏雄顯然把這次見麵看得很重。
雷洛帶著師爺與何玉竹剛踏進白玉京的門檻，已有身著禮服的侍者迎上前，一路引至包廂門外。
那人身上還留著舊時官場的習氣，見誰都堆著笑，一副溫吞無害的模樣。
可認識他的都清楚，這副笑臉底下藏著什麽。
見雷洛進來，顏雄熱絡地走出包廂，聲音裏滿是客氣：“洛哥，勞煩你跑這一趟，實在不好意思。
弟兄們好久沒聚，正好借這機會碰個頭。
外頭總傳我們之間有什麽過節——那都是胡說，專挑撥咱們感情。
所以我今天特意在白玉京擺了張台子，咱們就在牌桌上分個高低，順帶把那些小誤會一並了結。
老是拖著，反倒更傷和氣，你說是不是？”
他側身讓開，朝包廂裏示意，“來，給你引見一位朋友——今天我特地請了屠一笑先生，賭神的名號，想必你也聽過。”
包廂裏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二十年前那個名字就足以讓整條賭街屏息——屠一笑。
雷洛沒想到顏雄竟能搬出這尊佛。
顏雄站在門邊，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
他側身讓開半步，掌心向上引向桌旁那個身影。”洛哥，請。”
聲音裏摻著三分恭敬，七分難以捉摸的客氣。
雷洛走進去時，空氣彷彿稠了些。
角落裏的男人坐著，像塊被歲月磨平棱角的石頭。
桌上隻擺了一副未拆封的撲克，邊角壓著一枚舊銀元。
“這位是屠先生。”
顏雄的語調放輕了，如同介紹某件易碎的藏品。”我特意請來的。
咱們兄弟間那些磕絆，傳出去總歸不好聽。
不如就今天，用最幹淨的辦法了結。”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雷洛的臉。”牌局定勝負。
洛哥若贏，我退出總探長之爭，絕無二話。
倘若我僥幸勝了……”
他笑了笑，沒說完，但意思懸在寂靜裏。
雷洛沒立刻接話。
他記得那些傳聞：十裏洋場的巔峰，唯一輸過的那次，以及歸來後賭城那場血雨腥風。
仇大千的名字早已鏽在舊報紙裏，而眼前這人卻活成了傳說。
屠一笑這時動了。
他抬起眼，目光像鈍刀般刮過雷洛，最後落在顏雄身上。”了結這事，我與你父親的舊賬便兩清。”
聲音不高，卻壓得人耳膜發沉。”往後別打著我的旗號在外走動。
否則——”
他指尖點了點桌麵，銀元輕輕一顫。
顏雄掏出手帕按了按額角。
布料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自然，自然。”
他連應兩聲，轉向雷洛時已恢複那副溫吞模樣。”實在是沒辦法了，洛哥。
思來想去，隻有這條路最公平。”
雷洛終於坐下。
木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他瞥向身側的何玉竹，嘴角扯出個幹澀的弧度。”何老弟，今天怕是連老天都不站咱們這邊。”
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剩氣音。”碰上這位……凶多吉少啊。”
屠一笑已經拆開那副牌。
紙牌落在絨布上的聲響，又輕又脆，像某種倒計時的節拍。
若你此刻轉身離去，想必無人敢阻攔半分。
何玉竹卻低笑出聲，走？事已至此，何必再走？
我既然踏進這扇門，便沒打算輕易離開。
更何況——真當我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他目光轉向說話那人：你就是顏雄吧。
老虎不露爪牙，你便忘了馬王爺究竟生了幾隻眼。
你和雷洛之間的恩怨，自行了斷便是，何必將我也拖進這渾水。
今日，我便讓你親身體會，江湖上“仁義”
二字究竟怎麽寫。
顏雄自然清楚何玉竹的來曆。
可他雖知對方身份，心底卻無半分忌憚。
尤其在賭桌之上——誰不知道對岸來的人，受紅旗規訓，絕不可沾染 ？這樣的人，就算上了牌桌，又能掀起什麽風浪。
顏雄骨子裏早鍍了層西洋金，隻覺得洋大人纔是頭頂的天。
對岸來的公子哥，再尊貴也不過是溫室的盆景，哪值得他多看一眼。
因此何玉竹那番話，落在他耳中不過少年意氣。
自己是要坐上華人總探長位子的人，怎會在眾目睽睽下與一個毛頭小子糾纏？
當然，若在私密處對方還敢這般放肆，他不介意讓人沉進海底，給魚群添頓飽餐。
顏雄此刻隻覺胸中意氣翻湧，揚聲笑道：年輕人，終究是沒吃過苦頭。
本探長懶得與你計較。
他轉向另一側：雷老哥，你該不會真讓一個後生替你出頭吧？
這事，我勸你再掂量掂量。
我給你半個鍾頭——整個賭城隨你聯絡。
親人也好，朋友也罷，隻要你能請來，我都認他代表你上場。
這點麵子，我還是給的。
雷洛臉色早已陰沉如鐵。
他料到顏雄必設陷阱，卻未想到對方竟直接將屠一笑請到了場。
賭神屠一笑——二十年前便已風靡十裏洋場的傳奇。
名字本身就如一座山，壓在每一個賭徒心頭。
既然他來了，還有什麽可找的？
這城裏誰不知道，屠一笑的手藝早已自成一家。
至少這十年裏，從未聽說他在牌桌上輸過。
自然，近十年他出手次數寥寥，可每一次離場時，贏家永遠隻有一個名字。
許多人都說，如今的屠一笑已至化境。
牌在他手中，不過是指尖流淌的呼吸。
與這樣的人對局，和明知是敗局仍要伸手推籌碼，並無分別。
可雷洛沒有退路。
他既然站在這裏，便隻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