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旁邊一直垂首不語的師爺也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裏閃過一絲愕然。
廚子?眼前這位舉手投足間帶著某種疏離氣度的人,竟說自己是個廚子?
哪家的廚子麵對那種場麵時,呼吸能平穩得如同在切菜?哪家的廚子看待生死,淡漠得像在打量砧板上的魚肉?那根本不是一個握炒勺的人該有的眼神和手段。
那不是處理食材,那是……抹除障礙。
雷洛與師爺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從對方臉上讀出了毫不掩飾的懷疑。
但雷洛臉上的詫異隻停留了短短一瞬。
他隨即朗聲笑起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連連點頭:“明白,明白!何老弟就是個廚子,手藝精湛的廚子!”
他特意加重了最後幾個字。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雷洛腦海——這恐怕是某種精心的偽裝。
為了掩蓋真實的來曆,故意套上一個最不起眼的身份。
他甚至能斷定,若真去查證,檔案上必然清清楚楚寫著:何玉竹,廚師。
對岸那些人做事向來滴水不漏,表麵的履曆絕對天衣無縫。
可這層薄薄的偽裝之下,究竟藏著什麽?反正絕不會僅僅是油煙與灶火。
信了這話的,怕是腦子不太清醒。
阮大山或許信過,如今他連塊完整的骨頭都難找齊。
劉一刀呢,那個和顏雄牽扯不清、據說在越南幫那邊充當耳目的家夥,兩條腿算是徹底廢了,餘生大概隻能在鐵窗後度過了。
相信“廚子”
這種說辭的,不是傻子是什麽?
然而此刻何玉竹親口這麽說了,那他就是個廚子。
雷洛心裏跟明鏡似的。
那些鬼佬拍的諜戰片裏,代號007的角色不也頂著各種光鮮或普通的職業頭銜嗎?每個身份查起來都毫無破綻。
在雷洛看來,何玉竹究竟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刻展現的能力,以及他願意坐在自己對麵。
這年頭在外頭行走,誰沒幾件不同的“外套”
沒有反倒顯得古怪了。
身份從來不是關鍵,最終達成的結果纔是。
無論何玉竹是否真的隻是個廚子,雷洛都已決定將他放在必須認真對待的位置上。
幾杯酒下肚,桌上的菜肴也動了不少,氣氛似乎鬆弛了些。
雷洛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何老弟,說句實在話,這回你算是被牽連了。
最近上頭那些鬼佬動了心思,想設一個統管全香江華警的總探長位子。
有資格爭這把椅子的,眼下就兩人——我,還有顏雄。”
他冷笑一聲,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麵。”顏雄那小子,當年還是我一手提上來的,不過是個跟在我後頭跑腿的角色。
如今仗著留過洋,會嘰裏咕嚕幾句洋文,跟鬼佬那邊搭上了線,就想著踩過我的肩膀,爬到那個位置上去。
這些日子,他可沒少給我找麻煩。”
雷洛指尖的雪茄灰燼無聲斷裂。
他盯著桌布上蔓延的暗紅色酒漬,彷彿那是某種不祥的預兆。”我這邊……動作起來總得留三分餘地。”
他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擠出來,“那位洋人上司的門路,終究比我寬幾分。
這些日子,我的人幾乎把地麵翻了一遍,就想尋個能讓他收斂的籌碼。”
窗外霓虹燈的光暈潑進包廂,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不定的色塊。
此刻提起那位突然渡海而來的年輕人,雷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你那位兄弟來得太急,像暴雨前砸下來的第一道雷。
我和顏胖子聽到訊息時,茶盞都沒端穩。”
他向前傾身,肘部壓在桌沿,木質桌麵發出細微的 ,“算我求你——最近這段日子,暫且收手,行嗎?就當讓我喘口氣。
你的人情,我記在這兒。”
他抬手點了點自己心口的位置。
雷洛真正懼怕的並非刀斧。
他眼前總晃過一幅畫麵:鬧市街頭驟然響起金屬風暴的嘶吼,六根槍管旋轉噴吐火舌,碎玻璃和驚叫像浪一樣炸開。
那樣的場麵,任何手段都蓋不住。
他覬覦的那個位置——華人總探長的交椅——會瞬間變成燒紅的鐵板。
這個叫何玉竹的男人,是他棋盤上一枚滾燙的、不聽使喚的棋子。
雷洛已經嗅到了對方身上那股特殊的氣味,像北邊吹來的風裏挾帶的塵土與鐵鏽。
他不打算深究,有些深淵不該探頭去看。
今晚這桌酒菜,便是他所能想到最柔軟的繩索。
何玉竹聽了,肩膀忽然鬆下來,笑聲洪亮得震動了頭頂的水晶吊燈。”洛哥多慮了。”
他拿起瓷勺,慢條斯理地攪動碗裏乳白的魚湯,“我拎炒勺的時間比摸別的長。
這回來,無非是聽說香江的鮑汁燜得透,燒鵝皮脆得妙,想來後廚瞧瞧火候。
交流完這幾道菜,自然就北歸。
我們那兒規矩嚴,不讓久留。”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像深潭,“我不惹事。
前提是,別有人把髒水潑到我的灶台上。”
這番話讓雷洛脊背上繃緊的弦鬆了一扣。
隻要這人承諾安分,哪怕隻是表麵上的安分,就夠了。
至於他後廚的籃子裏究竟藏著什麽食材,雷洛不想知道,也無需知道。
不掀翻他的戲台,便是晴天。
侍者撤下殘羹,換上新的普洱。
茶湯在白瓷裏漾出琥珀色的光。
雷洛忽然卸了力,靠向椅背,望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稠密的燈火。”你們背後有座山啊。”
他語氣裏透出罕見的疲憊,“看我?看著威風罷了。
港島總探長……嗬,不過是洋人院子裏一條會叫的狗,塊頭大些而已。”
他指向遠處漆黑山影上零星點綴的豪宅光點,“那上麵住的人,我哪個敢碰?他們的錢和人脈織成一張網,捏死我像捏死一隻螞蟻。
洋主子自然不能得罪,飯碗是人家給的。
對岸呢?”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我更不敢。
那麵旗哪天飄過來,誰說得準。
別看我人前風光,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不往上爬?明天我的位置就會換成別人,說不定轉過街角,就有 從暗處飛來,把我釘死在陰溝裏。”
雷洛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喉嚨裏滾過一陣灼熱。
窗外霓虹的光滲進玻璃,在他手指邊緣映出模糊的橘紅。
這麽多年,他第一次對著一個註定要離開的人,吐出這些壓在舌根下的話。
空氣裏飄著威士忌的酸澀,還有雪茄燃盡後那種灰燼的氣味。
“穿上了這身衣服,”
他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就沒有退路。
後麵是空的。”
他停頓片刻,視線落在杯底殘留的琥珀色痕跡上。
九龍城那地方,連洋人都繞著走,顏雄進去也得先遞話。
讓他去?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這次談話不同以往。
那些在心裏盤踞多年、幾乎要生根的念頭,此刻被一字一句地扯出來,攤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
對方是從北邊來的,待不久,終究要回去。
正因為如此,這些話才說得出口——像把淤積的泥沙倒入流動的河,轉眼就會被衝走,留不下任何證據。
他重新斟滿杯子,玻璃與玻璃輕輕相觸,發出清脆的響聲。
液體滑入食道,帶來短暫的暖意。
“明天,”
他放下杯子,指尖在桌沿敲了敲,“總探長的人選就該定了。”
論資曆, 勞,顏雄根本沒法和他比。
可那個人有一項他比不了的本事:顏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和洋人打交道時,那種近乎本能的熟稔。
這一點,他承認。
再加上顏雄和九龍城那些人有來往——那地方連洋人都頭疼,有人願意去管,上麵自然樂見其成。
如果正麵較量,他有十足把握。
但顏雄不會給他正麵較量的機會。
就像今天,那人竟想借這位北邊來客做文章,算計到他頭上。
這手法陰險,卻也有效。
“我今日做這些,無非是想借你的名頭,給他們提個醒。”
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有用沒用另說,姿態總要擺出來。
至於最後是我上去,還是他上去……今晚就見分曉。”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對麵的人:“即便我上不去,短時間內他也動不了我。
幫你一把,不成問題。
可一旦誰坐穩了那個位置,另一人就必須消失。
這是遲早的事。”
房間裏安靜下來,隻有遠處街市隱約的喧嘩,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
何玉竹忽然笑了,那笑聲短促而幹脆。”要我說,你錯就錯在格局太小。”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手肘撐在桌麵上:“你當上總探長,容得下顏雄嗎?按你以往的性子,絕不可能。
這點顏雄心裏清楚得很。
所以你上不去,不是能力不夠,也不是資曆不夠——是你讓人怕了。
怕你上去了,就再沒別人的活路。”
雷洛沒接話,隻是盯著杯中晃動的光影。
窗外夜色漸濃,霓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把半片天空染成曖昧的紫紅。
雷洛的回答沒有任何迂迴:“當然不能放過。
贏了就要有贏家的樣子,叛徒不處置,以後誰還肯真心跟我?誰都能背後捅刀卻不付出代價,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何玉竹微微頷首,神色卻平靜:“你站在自己的位置想,自然這麽認為。
可你若處在顏雄的境地呢?明知一旦落敗,下場必定淒慘無比,你會不會拚盡所有手段,去爭那個位子?”
他停頓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際。”一定會爭。
不爭,或許死無葬身之地;爭了,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對不對?所以我方纔說,你的眼界太窄。
倘若你真坐上了總探長的椅子,不但不該動顏雄,反而該重用他。
既然已經爬到華人警察的頂點,再往上,鬼佬不會給你留位置了。”
空氣裏飄著隔夜茶水的澀味。
何玉竹轉回視線,聲音壓低了些:“顏雄在九龍城寨那邊,有他的門路。
這也是鬼佬可能選他的緣由之一。
那地方對上麵而言是個麻煩,有人能幫著打理,總歸省心。
你倒好,若真當了總探長,轉頭就要清算他。
那我問你,之後誰去替鬼佬管城寨?你自己也說過,對那裏頭疼得很。
可顏雄能和裏麵的人說上話。”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帶上一絲譏誚。”你上位便要除掉對手,這在鬼佬眼裏算什麽?一個容不下人、心胸狹窄的一哥,底下兄弟誰會真心跟隨?警察這行,到了頂尖處,靠的不隻是上頭的任命。
你的權力,是下麵無數華人夥計一起撐起來的。
鬼佬為什麽給你這位子?因為他們信你能管住這支隊伍。
可你若連一個顏雄都容不得,鬼佬會怎麽想?那些看著你的兄弟又會怎麽想?”
何玉竹站起身,走到窗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他們不會信你能坐穩。
反過來,如果你容下了他,甚至讓他繼續留在隊伍裏,旁人便會覺得你有氣度。
跟著這樣的老大,至少不必擔心哪天被從背後推下去。
所以我說,把格局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