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來是為了阮大山。
他和阮大山算不上過命的交情,但都是從南邊過來,在這片地界討生活,勉強算是一條藤上的。
有時候,還得聯手應付龍五那個囂張的過江龍。
阮大山死在了這位何公子手裏,聽說場麵極慘。
加特林那種六根管子的金屬風暴意味著什麽,劉一刀再清楚不過——碰上那玩意兒,想留個全屍都是奢望。
接這單買賣,做了雷洛這位朋友,阮大山的仇,算是其中一個緣由。
顏雄與劉一刀眼中,何玉竹的身份隻有一個——雷洛的朋友。
這便夠了。
更何況,坊間隱約流傳著此人與對岸千絲萬縷的關聯。
劉一刀接下這樁生意,除了顏雄的重金,還有這一層算計。
顏雄心裏清楚,若這公子哥真死在這裏,雷洛便徹底得罪了對岸。
他寧可散財,也絕不讓雷洛好過。
槍聲持續了約莫十秒。
劉一刀忽然抬手,示意停火。
不對。
他眯起眼,盯著那輛紋絲不動的黑色轎車。
彈雨潑灑過去,竟連漆麵都未真正劃破,隻在光照下留下幾道淺淡的刮痕。
車前蓋更是光潔如新,彷彿剛才的掃射隻是一陣無關痛癢的雨。
防彈的。
劉一刀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帶的家夥不少,甚至有兩把壓箱底的。
可眼前這車……簡直像披著一層鋼鐵的麵板。
黑色並非漆料,而是金屬本身沉鬱的色澤,厚重得令人心頭發緊。
這得砸進多少金子,才能造出這樣的怪物?
劉一刀當過兵,在他們那支寒酸的部隊裏,他見過裝甲車的側板。
那層冷硬的質感,與眼前車身的反光如出一轍。
——這不是轎車的外殼。
這是移植到車輪上的裝甲。
正麵連彈孔都留不下。
劉一刀後頸滲出一層細汗。
警察絕不可能借到這樣的車。
整個香江,恐怕也找不出第二輛。
所以,這車隻能是那公子哥自己的。
一個能坐進這種鐵殼裏的人……
顏雄說他是個瘋子, 不眨眼。
劉一刀舔了舔發幹的嘴唇。
槍打 ,那就開門。
車門後麵,總不會是防彈的肉身。
劉一刀心中盤算已定,朝身旁兩名手下做了個手勢。
他五指張開又收攏,朝那輛黑色轎車的方向虛虛一推——意思再明白不過:去,把車門弄開。
首相倒是聽話得很,槍口始終穩穩指向勞斯萊斯,腳步挪得極慢,一寸寸往前蹭,眼看就要摸到車門把手。
車廂裏,師爺整個人蜷在座椅下,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何玉竹伸手把他拽起來,掌心觸到對方胳膊時能感到細微的顫抖。”怕什麽?”
他聲音不高,手指敲了敲車窗玻璃,“這層東西, 打 。”
引擎在他話音落下時低沉地轟鳴起來,像野獸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悶響。”讓你見識見識,十二個氣缸一起發力是什麽動靜。”
真要硬碰硬,他大可以從座椅底下抽出那挺六管機槍。
東西就墊在坐墊下麵,隔著皮革都能摸到金屬的冷硬。
可這兒畢竟是鬧市。
光天化日之下讓那玩意兒露麵,等於給自己找不痛快。
還沒到非用不可的地步。
倘若真到了那一步,他絕不會猶豫。
但現在顯然不必。
何玉竹右腳將油門踩到底,左手鬆開離合的瞬間,車身猛地向前一竄。
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嘯,車頭如掙脫弓弦的箭矢般射了出去。
那兩個正伸手去拉車門的人根本來不及躲。
黑影裹著風壓從左右兩側同時碾過,人體被掀翻、拋起,又重重砸落。
黑色轎車化作一道虛影,撕裂空氣直衝前方。
劉一刀甚至沒來得及眨眼。
那輛車是衝著自己來的?他想撞出一條路?
念頭剛在腦中閃過,鋼鐵鑄成的車頭已經撞進人群。
十幾個人像被狂風吹散的落葉,齊齊向後飛跌,重重撞上後方貨車的廂體。
撞擊聲沉悶如鼓,但轎車沒有絲毫停頓,頂著那輛貨車繼續向前滑行——金屬摩擦迸出連串火星,輪胎在路麵拖出焦黑的痕跡,足足滑出三百多米,直到主路岔口才堪堪停住。
車尾猛地一甩,車身橫轉半圈穩穩停住。
何玉竹側過臉,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人。
“還發呆?”
他抬了抬下巴,“叫人收拾場麵。
幹了這麽多年差事,不用我教吧?”
師爺像是被這句話從夢裏拽出來,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有些發幹:“何先生,我們……我們也就是混口飯吃。
穿上製服是警察,脫了製服也就是普通老百姓。
拿多少薪水辦多少事,總不能把命也搭進去吧?不然全香江的警員再加一倍,也不夠死的。”
何玉竹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聲,豎起拇指晃了晃:“行,真有你們的。
所以每次都是等事情完了纔到現場?”
師爺這才推開車門鑽出去,臉上堆起笑容,邊整理衣領邊朝遠處招手:“來來,你們兩個——對,就是你們。
這兒出了點事故,一個留在這兒守著現場,另一個去通知駱長官那邊,叫鑒證科的人過來處理。
被撞死的等法醫驗過再動,沒斷氣的先送醫院,醒了再慢慢問話。”
主幹道另一頭,兩名穿製服的警員正朝這邊張望,見狀快步跑了過來。
九龍城寨的暗流從未停歇,但今夜的事發生在灣仔。
霓虹燈映不亮巷子裏的血,卻足夠刺痛某些人的臉麵。
雷洛放下電話時,指間的雪茄灰燼斷了一截。
他對著空氣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在我的碼頭動我請來的客人。”
他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在齒間碾過一遍,“那些安南人是嫌九龍的地盤太擠,想躺進港島的太平間試試寬窄?”
此刻的街道上,殘留著橡膠摩擦後的焦糊味。
四具軀體以扭曲的姿勢嵌在變形的貨車與牆壁之間,像被巨獸咀嚼後吐出的殘渣。
金屬扭曲的 方纔停歇,血腥氣混著汽油味漫開。
穿白褂的人蹲在狼藉中記錄,手電光柱掃過之處,盡是深色汙漬與碎片。
有個綽號叫“刀仔”
的男人躺在不遠處的路沿邊,兩條腿的形狀已不屬於人類肢體該有的模樣。
他仰麵望著被霓虹染紅的夜空,喉嚨裏發出斷續的抽氣聲,像破風箱最後的喘息。
圍在他身邊的那些同伴,有的抱著胳膊蜷縮,有的額頭淌著血茫然四顧——他們算是幸運的,還能發出 。
更早些時候,在另一處碼頭倉庫前發生的事,見過的人都不願再回憶。
那不是街頭 該有的痕跡,那是將血肉之軀扔進鋼鐵風暴後留下的景象。
比起那邊,眼前這些至少還算留有完整形狀的終結。
一輛黑色轎車的輪廓從街角拐出,緩緩停在不遠處。
車門推開,先踏出來的皮鞋鋥亮,踩過積水時濺起細小水花。
何玉竹站在車旁,目光掃過那片混亂,像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擺設。
他轉身朝跟在身後的瘦削男人示意,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找幾個人,把車弄幹淨。”
瘦削男人——圈子裏都叫他“師爺”
——小跑著走向酒樓門口呆立的身影,那年輕人手裏還攥著抹布。
師爺湊近,壓低的聲音裏帶著刀鋒般的催促:“愣著等賞錢?洛爺的客人你也敢怠慢?”
年輕人猛地一顫,視線從轎車前蓋上那些噴濺狀的深色痕跡上移開。
他認出了師爺的臉,更聽懂了那個名字的分量。
在這座城裏,有些名字本身就是通行證,也是催命符。
他忙不迭點頭,轉身朝裏屋喊人,喉嚨發緊。
酒樓“大三元”
的霓虹招牌將這一小片街麵照得如同白晝。
玻璃門內流淌出鋼琴聲與笑語,水晶吊燈的光暈透過窗戶,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暖黃的斑塊。
這與幾步外的狼藉形成割裂的畫麵,像舞台劇幕布兩側截然不同的佈景。
何玉竹已經走進那片暖光裏。
師爺小步跟上,在進門前一秒回頭瞥了眼街道—— 還在遠處閃爍,穿製服的身影在拉起的警戒線後走動。
他收回視線,臉上重新堆起圓滑的笑容,彷彿剛才那一瞥隻是錯覺。
擦車的幾個夥計蹲在黑色轎車旁,水桶裏的清水很快染成淡紅。
他們沉默地刷洗著,沒人交談,隻有刷子摩擦金屬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飄來的、屬於夜晚繁華街市的喧嚷。
那服務生沒敢多問半個字。
這世道,多嘴一句便可能丟了性命。
至於師爺的吩咐,他更不敢不聽——哪怕是自己老闆的命令,也得先放一邊。
師爺引著何玉竹穿過門廊,踏入大三元空蕩蕩的正廳。
整間酒樓已被包下,隻為這一桌。
雷洛見人進來,立刻起身迎上前,臉上堆滿笑容:“何公子肯賞臉,這地方都跟著沾光了。
快請上座。”
等何玉竹落座,雷洛纔在主人位坐下,語氣帶著幾分長輩式的關切:“我癡長幾歲,就托大喊聲老弟。
說實在的,老弟今天那番動靜……放在別處可不好收場啊。”
何玉竹卻笑了:“洛哥這話不對。
槍都抵到腦門了,還能不還手?再說了,我來之前就聽說這兒是香江最太平的地界,結果呢?”
他手指在桌沿輕輕一敲,“半路就被越南幫截住了。
要不是那輛勞斯萊斯裝了十二缸的防彈殼,這會兒您大概得去停屍房認領我和師爺了。”
雷洛臉色驟然沉下,目光轉向垂手立在旁邊的師爺:“我讓你接貴客,你就這麽接的?”
師爺背脊滲出冷汗,聲音發顫:“洛哥,真不怪我……是越南幫太猖狂。
帶隊堵我們的就是劉一刀——那人跟顏雄牽扯不清。
他們二十多號人,把巷子兩頭一堵, 像雨點似的潑過來。
要不是躲在何公子的防彈車裏,我們早就成篩子了。”
他嚥了嚥唾沫,壓低嗓子:“這絕對是顏雄在背後搗鬼。
他知道您把何公子當貴客,要是何公子在港島出了事,您肯定脫不了幹係……那華人總探長的位置,不就隻剩他能坐了嗎?”
雷洛攥緊了茶杯,指節泛白。
半晌,他從牙縫裏擠出聲音:“顏雄……仗著留過幾年洋,會舔鬼佬的鞋底,就忘了自己是誰了。”
他忽然轉向何玉竹,神情鄭重:“讓老弟看笑話了。
底下人沒規矩,我會給個交代。”
頓了頓,他整了整衣領,一字一句道:“重新認識一下——雷洛,港島總探長。”
何玉竹嘴角噙著笑意,朝身旁那位臨時幫忙的年輕人擺了擺手。”我嘛,就是個從北邊來的做飯的。”
他語氣輕鬆,彷彿在聊天氣,“洛哥真不必太在意。
我這人沒什麽大誌向,一輩子就跟灶台打交道。
這回過來,也就是想見識見識香江這邊師傅們的手藝。”
他略作停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杯沿。”要不是陰差陽錯被卷進這檔子事裏,我根本不會露麵。
說起來,我也是平白惹了一身麻煩。”
“廚子?”
雷洛捏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