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盤踞對岸的何家,旗色染著特殊的紅。
他偷眼去瞥——眼前人指節叩著桌麵,一下,又一下,每聲都像在數算性命。
“他肯低頭了?”
何玉竹問。
“我們隻是傳話的。”
師爺腰彎得更低些,“洛哥的心思,輪不到我們猜。”
雪茄剪發出清脆的“哢”
師爺已經摸出火機湊上前,火苗跳動的瞬間,他看見對方眼底映出一點轉瞬即逝的光。
“罷了,我自己問他。”
煙圈緩緩升起,“交代的事呢?顏雄露麵了沒有?”
“洛哥說……那是條看門狗。”
輕笑聲從煙霧後傳來。”狗急了也會跳牆。
何況他能在九龍城寨進出自如,洋話講得比英國人還順溜。”
何玉竹彈了彈煙灰,“從跟班爬到能爭總華探長的位置——雷洛若永遠當人是條狗,這局棋就不用下了。”
師爺連聲稱是,額角滲出細汗。”您吩咐的已經抹幹淨了,保證不留尾巴。
顏探長確實來過,帶著人,可剛到巷口就吐了一地。
最後是洛哥的人收拾的場子。”
窗外霓虹開始閃爍,玻璃上倒映出兩個扭曲的影子。
一個坐著,像山;一個躬著,像隨時會折斷的葦草。
何玉竹終於微微頷首。”也罷,既然你們能尋到這兒,也算費了心思。”
他語氣平淡,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雷洛這人,辦事手腕是有的,眼界嘛……偶爾窄了些。
今日我恰好得空,便去見見。”
他側過臉,朝裏間喚了一聲。”大鵬,你稍後往那邊遞個話,就說雷探長的邀約我應下了,讓他們不必掛心。
先前應承的事,我自會辦妥。”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不過是去見個舊相識,不出意外,十點前總能回來。”
這地方向來不太平。
雷洛本人或許懂得掂量分寸,可他手下那些眼睛,未必都生得清明。
何玉竹不怕衝突,隻怕麻煩——真鬧起來,終究得倚仗北邊的力量才能收拾幹淨。
單憑自己,渾身是鐵又能碾幾顆釘?他敢在這裏走動,憑的便是身後那片堅實的岸。
讓大鵬傳話,便是這個意思:若十點未見人回,對岸的旗子,恐怕就得飄過來了。
這層警告,雷洛應當聽得懂。
大鵬在裏頭應了聲,嗓音有些發緊。
他見過不少穿製服的,可雷洛麾下的師爺親自登門,擺出這般客氣的姿態,卻是頭一遭。
那些吃公門飯的,幾時有過好心思?他們搜刮勒索樣樣在行,唯獨請人吃飯——太陽打西邊出來還差不多。
大鵬當即連連保證,話裏透著一股子慣有的腔調。
何玉竹本已轉身,聽見那語調,腳步又收了回來。
他看向大鵬,目光裏摻著些複雜的意味。”你也是跟過不少事的人了,”
他聲音不高,字字卻沉,“有些話,何須總掛在嘴邊?多用用這兒——”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此地不是北邊。
你開口閉口‘保證完成任務’,是怕別人瞧不出你的來路麽?”
他走近兩步,壓低嗓音:“在這地方,一句話說岔了,便是把自己往別人槍口下送。
若咱們的人都像你這般講話,墳頭的草,怕早就換過八茬了。”
大鵬額角見了汗,連連點頭稱是。
門外候著的師爺將這一切聽在耳中,腰彎得更低了些,臉上堆起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
他引著何玉竹走向街邊那輛黑色的車子,殷勤地拉開車門。
何玉竹卻忽然站定了。
他盯著那輛方頭方腦的公務車,嘴角扯起一絲看不出溫度的弧度。”讓我坐這個?”
他聲音裏聽不出喜怒,隻餘下清晰的質疑,“這架勢,倒像我是被你們押走的犯人。
再者——你們這車,牢靠麽?”
師爺臉上堆滿篤定的神情,拍了拍身旁那輛黑色轎車的引擎蓋。”何先生大可安心,我們雷洛探長的座駕,全香江除了港督府那幾輛,再找不出更穩妥的了。
道上兄弟瞧見這車牌,哪個不退開三步?”
何玉竹卻嗤笑一聲,目光掃過車漆上幾處細微劃痕。”省省吧。
這話你說出來,自己信麽?你們那位探長得罪過多少人,你掰手指算得清?怕是他本人都記不全。”
他朝地上虛啐一口,彷彿要吐掉沾上的晦氣,“坐你們的車,我嫌喪氣。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被押走了。
我做人光明磊落,不沾這種晦氣。
還是用我自己的。”
他轉身走向停在巷口的另一輛車,指節叩在墨綠色車身上,發出沉實的悶響。”勞斯萊斯,防彈型號。
他們家頭一回用上十二缸發動機的玩意。”
午後陽光落在車頂,流淌下一層釉質般的光澤,“宣傳冊上寫的是‘陸地堡壘’,據說除非搬來 炮,否則裏頭的人連根頭發都傷不著。”
他拉開車門,皮革與機油混合的氣味淡淡散出來,“香江這地方,水渾得很。
我惜命得很。
坐你們的車?”
他搖搖頭,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們那輛車,怕是換不來我這一個輪胎。
我怎麽放心?”
幾句話砸下來,師爺臉上那點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他盯著那輛墨綠色的鋼鐵巨物,喉嚨有些發幹。
勞斯萊斯……還是防彈的。
老天爺。
尋常型號能配上六缸已是了不得,這怪物竟塞進十二個缸。
也是,裹著那麽厚一層裝甲,動力若不足,隻怕連街口都開不出去。
他這輩子都沒想過,竟能沾光坐進這種車子裏。
何玉竹已經坐進駕駛座。
引擎啟動的聲音低沉綿長,像野獸蘇醒時的喉音。
車子滑出巷口,穩得讓人察覺不到換擋的間隙。
六十年代的香江,繁華不過是零星幾點。
更多地方蜷縮在灰撲撲的底色裏。
低矮的騎樓擠作一團,晾衣竿橫七豎八刺出視窗,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坑窪不平。
這座城市才剛剛伸開蜷縮太久的筋骨,遠未鍍上後來那層炫目的金箔。
於是狹窄的巷道像血管一樣四處蔓延,有些窄得隻容一車勉強擠過——若是前後被堵,便成了絕地。
去往大三元的正街還算寬敞,人流車馬也稠密。
何玉竹握著方向盤,目光掠過街邊褪色的招牌。
他清楚地圖上標出的每一條岔路。
師爺在一旁低聲提醒:“走這條巷子能省下近十分鍾,何同誌盡管放心。
咱們香江的治安一向穩妥,尤其港島這片——雷探長坐鎮的地方,雖不敢稱夜不閉戶,但確實算得上安穩,在整個香江都是排得上號的。”
客隨主便。
何玉竹也想早些見到那位雷洛探長,瞧瞧對方究竟擺的什麽局。
宴無好宴,他心底清楚,卻也自信有隨時掀翻桌麵的能耐。
在他眼中,雷洛絕非莽夫——沒腦子的人,攢不下近五億的身家。
對方不至於在摸清底細前就撕破臉皮。
這場飯局,多半是試探。
他也想親眼看看,這位日後被稱作“五億探長”
的傳奇人物,下一步會怎麽走。
此時的雷洛尚未攀至權勢頂峰,還不是後來那個一手遮天的華人總探長。
既然能省時間,何玉竹便沒多猶豫,方向盤一轉,駛進了窄巷。
車輪剛碾過巷口青石板,前後忽然堵上兩輛貨車。
車上跳下二十來個蒙麵人,手中長短家夥泛著冷光。
為首那人臉上橫著一道舊疤,深得幾乎見骨,在人群裏格外紮眼。
這夥人裝備不簡單,好幾支衝鋒槍握在手中——這般火力,搶金鋪、劫銀行都綽綽有餘。
天色將暗未暗,細雨裹著陰風撲在車窗上。
若此時再飄來一段粵語老歌,倒真有幾分舊時十裏洋場的蒼涼意味。
可惜那位日後名動香江的馮 如今才十來歲,應當正坐在學堂裏。
此情此景,獨缺一位女主角。
何玉竹側過臉,盯住師爺,聲音裏壓著驚怒:“您這張嘴是拜過哪路神仙?方纔還說港島治安數一數二——眼下這陣仗,便是您口中的‘名列前茅’?”
師爺麵色發白,喃喃道:“這……這兒可是港島啊。
他們怎麽敢?”
得罪雷探長的人,從來沒什麽好下場。
但這群人顯然不怕——或許日後那位權勢滔天的五億探長能讓他們忌憚,但此刻的雷洛,還隻是港島一個區的探長罷了。
師爺盯著對麵那個蒙麵人。
即使布巾遮住了大半張臉,那道橫貫麵頰的舊疤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記憶裏。
見過這張臉的人,很難不記得。
他恰好知道這人是誰。
“何先生,您先別動氣。”
師爺側身,語速快而低,“這幫人是跟著越南線吃飯的,和顏雄那條老狗……關係不一般。
顏雄手裏幾樁來錢的生意,據說都是靠這刀疤臉搭的橋。
我早疑心顏雄背著洛哥,和南邊那些人有勾連,眼下看來,果然不假。”
他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更沉:“十有 ,是顏雄把您的風聲漏了出去。
讓越南人動手,您若出了事,洛哥那邊必然震怒,河對岸的旗子恐怕也難脫幹係……這是要借刀 。
顏雄這一手,夠陰,也夠毒。”
話音未落,師爺已挺直脊背,朝對麵揚聲喝道:“劉一刀!睜開你的狗眼認認!車裏坐的是洛哥的貴客!洛哥的人你也敢碰?顏雄能給你撐腰,洛哥就能讓你想死都找不到門路!”
這幾句擲地有聲,倒真讓對麵的動作緩了一瞬。
蒙麵人抬手扯下了遮臉的布。
刀疤在昏暗光線下像條蜈蚣,隨著他咧開的嘴角扭動。
他笑了,聲音沙啞刺耳:“師爺,老子最膩味的,就是你這種躲在人後、耍弄舌頭的狐狸。
是帶把兒的,就亮出真家夥,麵對麵碰一碰!像你這樣隻會在暗處下絆子、算人心的東西,擱在往日,墳頭的草早夠喂牛了。”
他啐了一口,眼神掃過黑色的轎車:“我們那邊不少兄弟,都折在你這條老狗的計算裏吧?今天正好,新賬舊賬一塊兒清。
把你們都留在這兒,誰又能知道,是咱們越南兄弟做的話?弟兄們,手腳利落點,辦完了事,酒肉管夠!”
前後攏共近二十條人影,手裏家夥在夜色裏泛著冷光。
槍口幾乎同時噴出火舌,朝著那輛黑色轎車傾瀉過去。
師爺隻覺得頭皮炸開,骨髓裏都滲進寒意。
這麽多槍對著轟,除非是鐵打的神仙,否則斷無生路。
早知如此,今天就算天塌下來,他也絕不出這趟門。
求生的本能讓他蜷身往車底滾去。
盡管心裏清楚,這薄薄的鋼板和狹小的空隙,在密集的彈雨麵前,不比一張紙堅固多少。
那麽多槍,那麽多 ,足夠把他這副身子骨打成篩子。
爆豆般的炸響連成一片,硝煙混著刺鼻的 味彌漫開來。
撞在勞斯萊斯特製的車身上,發出冰雹砸鐵皮似的叮當亂響,又急又密。
也是要錢的。
劉一刀沒瘋,不會任由手下無休止地潑灑 。
在港島這地方,鬧出這麽大動靜,洋人差館那頭絕不會坐視。
通緝令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