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隻擔心九龍城寨別出亂子，免得對岸有什麽動作。
雷洛有本事把這種事按下去。
顏雄能坐在九龍探長的位子上，一是靠他提拔，二是和城寨裏幾個老家夥有些說不清的關係。
有些麻煩事，別的警察不敢碰，顏雄卻能從中周旋，連洋上司都覺得棘手。
雷洛不是沒想過那個最高的位子。
隻是機會總不湊巧。
連顏雄這樣跟著他起來的人，如今仗著和洋人走得近，竟也存了同樣的心思。
那穿風衣的男人說過，他坐不上總華探長，是眼界太窄。
難道真是因為這個？
雷洛帶著手下清理現場時，九龍城寨裏竟有人主動出來搭手。
這讓他怔了片刻——以往那片地界的人，從不會這般好說話。
他站在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外套紐扣。
風卷過巷口，帶起一股鐵鏽與潮濕泥土混雜的氣味。
作為港島探長，他忽然覺得何玉竹先前那番話，或許真有幾分道理。
自己眼界的邊界，是不是畫得太窄了？那片三不管的城寨，在他心裏長久以來隻是爛仔窩藏的泥潭，何必費神去管？可那人說得對，格局該再開啟些。
既如此，便得先弄清何玉竹的底細。
真要查一個人，對雷洛來說不算難事。
尤其像何玉竹這般行事高調的，線索很快便牽到了婁老二那兒。
師爺帶人登門時，婁老二態度客氣得近乎疏離，隻說何玉竹確實來過，但早已離開，眼下住在何處，他實在不知。
回到辦公室，師爺摘下帽子，臉上堆著不解：“洛哥，咱們至於這麽緊張嗎？就算他是對岸來的，眼下也礙不著咱們吧？那人下手太狠，根本不把命當回事，我看……還是別招惹為妙。
雖說是在城寨邊上動的手，可加特林那種東西，他說用就用了，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雷洛沒立刻接話。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色，半晌才開口，聲音裏壓著倦意：“要真是對岸派來的人，我倒反而不怕了。
那邊過來的人，尤其帶官方背景的，規矩守得比鬼佬還嚴。
可你看何玉竹，他像守規矩的人嗎？”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師爺臉上：“阮大山那夥人，你我都清楚，在越南仔裏算得上狠角色了。
能打能砍，結果呢？就因為城寨裏一個爛仔被他們弄死了，整隊人全被碾成了碎渣。
洗地時你也去了，那場麵……還能看出人形嗎？你說這樣的人，會是從對岸規規矩矩派來的？我不信。”
師爺沉默著，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還有那天鵝號，”
雷洛繼續道，“查到他乘那艘船來的。
可船掛在倫敦一個伯爵名下，再往上查，就是自找麻煩了。
別說我們，就算鬼佬處長，甚至港督本人，有沒有膽子深究都難說。
所以船的事，到此為止。”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支鋼筆，又放下。”但為什麽何玉竹能借到那樣的船？他和倫敦那邊又是什麽關係？再加上那挺加特林——最新型號，理論射速每分鍾三千五百發。
難怪阮大山那幫人，直接被打得什麽也不剩。”
雷洛抬起眼，聲音低了下去：“這樣一個人，現在就在我的地界上走動。
若搞不清他的來路，我夜裏合上眼，都覺得床板在晃。”
雷洛指尖敲了敲桌麵。
他想起那人與大鵬影視走得近。
或許真和北邊有些牽扯。
這人身上裹著層霧，看不清底細。
得先請來探探口風。
至少明麵上得弄明白——他來這兒，究竟想做什麽。
雷洛不信何玉竹會是安分守己的角色。
遇上這種人，能不被卷進麻煩已是萬幸。
他朝手下抬了抬下巴：“去大鵬影視找。
若不在，就去長城。
務必把人請來。
今晚六點，大三元，我等他。”
他想親眼瞧瞧這條過江龍。
事情出在他的地界，若糊裏糊塗，上頭那些洋人絕不會放過他。
何玉竹自己清楚此行的目的。
先前順手收拾越南幫，不過是一時興起，看不慣那群猴子的囂張氣焰。
在內地需收斂性子，但在這兒，不必再繃著。
他其實是來找李主任的。
隻是這話說出去，怕也沒幾個人當真。
大鵬導演早已無心拍戲。
能活著離開碼頭已是僥幸。
他將何玉竹請進公司裏間，沏了壺碧螺春。
咖啡沒敢上，怕這位對岸來的同誌喝不慣。
大鵬心裏明鏡似的——何玉竹背後，定然是那片紅旗飄揚的土地。
這一點毋庸置疑。
至於那挺六管機槍和單兵 如何運來的，過程雖無人知曉，可東西終究是實打實擺在了眼前。
大鵬對這位神秘人物生出幾分敬畏，或許日後能成為倚仗。
他態度恭敬，但不到十分鍾，眉頭便皺了起來。
大鵬走到何玉竹跟前，語氣有些為難：“何同誌，有個訊息。
一好一壞，您想先聽哪邊？”
何玉竹怔了怔，隨即笑了：“效率這麽高？我過來是為查李主任的下落，別告訴我這麽快就有線索了。”
才短短一刻鍾。
若大鵬真有這般本事，也不會隻做個導演了。
大鵬臉上掠過一絲窘迫。
他自然沒這麽快查到什麽。
要查李主任是否抵港，絕非易事。
中間恐怕還得托雷洛探長幫忙——那位黑白兩道都吃得開，未來或許能坐上華人總探長的位子，各方多少得賣他麵子。
大鵬導演的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他清楚，若是自己出麵去尋雷洛，未必比眼前這人親自去問更有效。
空氣裏飄著隔夜茶水的澀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有些低：“關於李主任……有了點音訊。
算是個……還能入耳的訊息。”
何玉竹連眼皮都沒抬，手背蹭過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先揀能聽的講。”
他的語調平直，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打從踏進這兒起，就沒碰上一件順心事兒。
總該有點什麽，讓人喘口氣。”
“對岸剛來的電話。”
大鵬導演語速加快了些，“李主任人還在羊城，根本沒過來。”
何玉竹的身體頓住了，彷彿被這話釘在了椅子上。
他橫跨兩岸，耳邊似乎還殘留著貨輪引擎的悶響，還有黑暗中那些不宜言明的交易。
接嶽家老小過來固然緊要，可這趟行程明麵上的由頭，檔案裏白紙黑字寫著的任務，不就是尋人麽？他猛地從椅子裏彈起來，木椅腿刮過地麵，發出短促的銳響。”你再說一遍？羊城？這玩笑可開不得——訊息確鑿？”
“秘書轉達的，我也往那邊掛過電話核實。”
大鵬導演的回應沒有任何遲疑，“千真萬確。
昨天下午，他在港口參觀，撞見個老同窗，也是做汽車配件營生的。
聽說你們廠子正要上馬相關生產線，這攤事歸李主任牽頭。
兩人聊得興起，一同上了貨輪察看，離開時是坐了那老同學的車走的。
港口清潔的人沒留意，這才鬧出個失蹤的誤會。”
他稍作停頓，聽見窗外遠遠傳來渡輪的汽笛聲。”後來嘛，老友重逢，難免喝幾杯。
李主任多貪了兩口，腳步飄了，便直接在老同學下榻的旅店歇了，連個電話也沒往上報。
今早天矇矇亮，他才帶著一身酒氣晃回招待所。
可惜啊……”
大鵬導演的目光落在何玉竹繃緊的臉上，“這訊息來得遲了，何同誌你已經在這邊了。”
何玉竹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荒唐，簡直像三流戲文裏的橋段。
老李這人，行事竟如此沒個輕重。
他這趟過來，擺在台麵上的首樁公務便是尋人，如今人卻在幾百裏外安然無恙，隻因一場酒醉誤了聯絡。
“楊廠長親自來的電話。”
大鵬導演繼續道，語氣裏摻進一絲公事公辦的冷硬，“說是要嚴肅處置。
違反紀律，檢討書少不了，至少六百字。
這事可大可小，全看上頭怎麽定性了。”
反省，檢查。
何玉竹心裏明鏡似的。
換作旁人，卷鋪蓋走人恐怕都是最輕的。
可李主任背後有人，這般處置，已算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何玉竹平複呼吸，將紛亂的念頭壓迴心底。
這樣也好，省去追查李主任行蹤的麻煩。
他轉向麵前的人，聲音平穩：“如何處理是上級的決定，我們不必過問。
我隻想知道，我該立刻動身，還是另有安排？”
導演立刻接話：“李主任並未抵達此地，那邊特意來電囑咐，若遇見你，務必讓你安心辦事。”
這訊息讓何玉竹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此行隻需接人返回，一切便算圓滿。
如今目標不在，他想多停留幾日，恐怕也難以如願。
果然，導演緊接著補充：“另一個不太理想的訊息是，對岸要求你盡快返回。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立刻與那邊溝通確認。
當然，考慮到你此行名義上是廚藝交流，領導指示，你可在明後日擇機與本地廚師切磋一番，也算完成任務。
既然李主任已安全回去，其他便不成問題。
所以這‘壞訊息’其實是：比試結束後，你必須即刻返程，不得延誤。
換言之，你現在還不能走，需再留一兩天。”
何玉竹此刻心緒已淡。
他點了點頭：“我終究是要回去的。
那邊的生活我更適應，返程是必然的，具體時機再議罷。
這談不上多壞，習慣了彼岸，此處反倒生疏。
正如你所言，我來本就是為了切磋廚藝。
領導既要求比試後返回，於我而言不算意外。
我並未執著於留在此地，工作安排，自然聽從指示。
李主任既然未到，我心已安大半。
剩下與同行交流的事，還需勞煩你安排。”
導演聞言，語氣變得篤定：“何玉竹同誌放心，此事我昨日已著手準備。
今日我便與廚師協會聯絡，確保明 能順利與本地廚師交流比試。
若時間緊湊，明晚你或許就能啟程。”
二人正商議間，秘書傳來訊息：警局的師爺到了。
此處“師爺”
並非泛稱，而是特指一個人——雷洛探長麾下那位最得力的智囊。
導演連忙起身迎去。
師爺姿態收斂，並無張揚。
他說明來意，目光掃過何玉竹時，心底暗自掂量：這位姓何的，恐怕真與對岸那些人牽扯不淺。
身為雷洛的頭腦，師爺自然清楚這家影視公司的底細。
香江這地方，水麵下的藤蔓總是纏著看不見的根。
大鵬影視那層空殼，明眼人都曉得背後立著誰——師爺捏著茶杯，熱氣暈開在鏡片上。
長城公司的名字他沒說出口，但舌尖壓著的那個字，左得紮人。
何玉竹坐在陰影裏，師爺卻覺得有冷風鑽進後頸。
他想起加特林轉輪轉動時的低鳴，彈殼下雨般砸在地上。
那年輕人就站在金屬風暴 ，臉上靜得像深潭水。
血霧飄過來時，他甚至抬手拂了拂肩上的灰。
“雷探長備了席。”
師爺聽見自己的聲音發緊，“六點，大三元的雅間。”
話出口時，記憶裏突然浮出賭城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