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為什麽總坐不上華人總探長的位子嗎?”
“眼界太窄。
蛇頭這幫人就算犯了事、上了榜,骨子裏流的還是華夏的血。
老話說,自家人關起門來怎麽鬧都行,外人要是闖進來踩上一腳——那性質就不同了。”
“他們犯了法,自有律法來判。
可那些越南仔算什麽?也配在九龍的地麵上撒野?這裏終究是華夏的土,你雷洛身上淌的難道不是華夏的血?”
“穿著這身探長製服,卻站在旁邊看戲……就衝這點格局,你這輩子最多也就到港島總探長為止了。”
雷洛隻覺得一股悶氣堵在胸口。
剛把幹係撇清,轉眼又被這番話砸得頭暈。
難道自己真短了見識?
到了他這個位置,哪還需要親自查案?有什麽案子,直接找堂口老大要人便是。
莫非……真是這“格局”
絆住了腳?
那人卻已轉向陰影處:“龍五,別躲了。
既然來了就露個麵吧。
難不成鼎鼎大名的龍五,也學雷探長這套縮殼的把戲?警察還能事後收拾場麵,你們等著撿現成的,倒像盜墓的等著摸屍?”
“光明正大來取你的東西,我還敬你是條漢子。
現在這做派……實在讓人瞧不上眼。”
龍五並未顯露怒意,也不再隱藏身形,隻帶著身後幾人緩步走出陰影。
他語調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那批貨本就屬於我們,是用錢換來的。
弟兄們等著它救命,洋行那些洋人卻吞了東西,還想轉手賣回給我們。
我不過是取回自家的物件,至於用什麽手段,不重要。”
何玉竹此刻才意識到,眼前這人認準的道理便不會轉彎,如同頑石般難以撼動。
他卻沒有絲毫遲疑地開口:“講這麽多道理有何用?無非因為阮大山與你同樣來自南方。
若他是北方來的,你還會躲在暗處看戲麽?怕是早就衝出來清理現場了。
話說得漂亮,行事卻分兩套標準。”
“你若真幹脆些,先解決阮大山,再處理蛇頭,帶著貨物離開,傳出去倒也配得上龍五的名號。
可惜啊,聞名不如見麵。”
龍五掃了阮大山一眼,目光裏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南方北方,這類貨色都是一路貨。
吞不下硬要張嘴,沒腦子的廢物。”
何玉竹一時無言。
這人竟對南北兩方都如此鄙夷,難怪後來會被排擠出去。
阮大山臉色逐漸發青。
龍五他不敢招惹,被罵也隻能忍著,畢竟實力不如對方。
可這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究竟是誰?絮絮叨叨引來雷洛探長,又引出龍五這尊煞神,兩邊竟都是自己的對頭。
而且哪一個都不好應付。
他萬萬沒料到,隻是來取一批藥品,暗處竟埋伏著兩股敵對的勢力。
這一切混亂,似乎都源於這個多話的年輕人。
在阮大山看來,若不是何玉竹橫插一腳,自己早已帶著藥品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他猛地舉起 ,槍口對準何玉竹,聲音因憤怒而發顫:“你到底是什麽人?哪一邊的?站在這裏指手畫腳管我的事?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永遠閉嘴?”
何玉竹反而笑了:“我是誰?華夏血脈罷了。
這裏是九龍城寨,是華夏的土地,連洋人都不敢在此肆意妄為,你們這些越南來的,又算什麽?敢在這裏動我們的人?”
“就算那些爛仔再不堪,死後化為枯骨,也是華夏的骸骨,該由我們的律法來管。
輪不到你在此處說三道四。”
“方纔我說過,九龍城寨是無朝廷官吏之地,我便是官——這話我倒挺中意。”
“況且,我確實有個小小官職,管轄範圍不大,可終究是正經編製,對不對?”
阮大山被這番話攪得頭腦昏沉,怒火衝頂,哢嚓一聲拉動 的保險栓,眼看就要扣動扳機。
何玉竹卻不慌不忙,接過旁人遞來的一件黑色鬥篷。
那是方纔拍戲用的道具。
他將長袍握在手中,忽然向半空一拋,順勢扯動布料——一挺六管加特林機槍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幽暗的金屬槍身泛著冷光,六根槍管靜靜指向四周,彷彿沉睡的凶獸睜開了眼睛。
何玉竹嘴角揚起一抹弧度,聲音裏帶著玩味:“有人曾告訴我,有些道理,隻有站在足夠近的距離才能看清。
我深以為然。”
四周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眾人眼中那位衣著光鮮、兩手空空的年輕人,隻是隨意一抖身上那件寬大的外衣——金屬的冷光驟然撕裂了平靜。
一件多管旋轉式槍械,赫然出現在他手中。
龍五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滯。
瞳孔急劇收縮,某種冰涼的預感沿著脊椎爬升。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向側旁的樹幹後撲去。
盡管理智告訴他,在那種武器麵前,薄薄的樹木與紙片無異,但求生的本能還是驅使著他做出了閃避動作。
他太清楚那東西意味著什麽:理論射速每分鍾超過三千次擊發,彈幕足以撕裂絕大多數屏障。
那是現代兵器譜上位於頂端的造物,是純粹的火力化身。
阮大山的視線死死釘在何玉竹臉上。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狂熱,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這種眼神他並非初次得見——多年前的戰場上,他曾在一個瘋子臉上見過類似的神采。
那不是殺紅了眼的癲狂,而是一種更令人心底發寒的漠然,彷彿眼前活生生的人與草木沙石並無區別。
麵對暴怒的對手,尚可搏命;可麵對這種徹底剝離了情緒的注視,恐懼才真正攫住了心髒。
擁有這種眼神的人,似乎生來便屬於硝煙與毀滅。
“退!找車做掩體!”
阮大山嘶吼出聲,聲音因緊繃而變形。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何玉竹的手指已經扣動了扳機。
沒有警告,沒有預兆。
高速旋轉的槍管噴吐出熾烈的火舌,連綿不絕的爆鳴瞬間吞沒了所有其他聲響。
金屬風暴席捲而過,如同無形的巨鐮橫掃。
空氣中驟然綻開濃重而刺鼻的鐵鏽氣味,混雜著其他難以言喻的氣息。
幾個反應稍慢的身影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慘叫,便在近距離的可怖撕扯下崩解。
不到三十秒。
對於僥幸蜷縮在兩台越野車殘骸後的少數人而言,這半分鍾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他們聽著彈頭擊穿鋼板、玻璃爆裂、輪胎泄氣的各種刺耳聲響,感受著車身傳來的劇烈震顫,連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一整條彈鏈耗盡,震耳欲聾的咆哮才戛然而止,留下耳鳴般的死寂。
何玉竹鬆開扳機,任由槍口升騰起縷縷青煙。
他目光掃過那幾台千瘡百孔的車輛,隨手將沉重的槍械往地上一擱,再次拎起那件看似普通的披風,手腕一抖。
披風揚起的弧度尚未落下,一具造型簡潔、線條冷硬的發射裝置,已然穩穩握在他手中。
瞄準鏡的十字線穩穩咬住那兩輛越野車。
食指扣下扳機的瞬間,肩胛傳來沉悶的後坐力,耳膜被 的巨響貫穿。
火光膨脹成橘紅色的球體,將車輛連同阮大山身邊最後幾個活口一起拋向半空。
沒有慘叫,隻有鋼鐵撕裂與 湮滅的短促悶響。
龍五那張慣常沒有表情的臉,此刻已帶著手下消失在街角。
雷洛的憤怒也被求生本能壓過,他正催促著弟兄們向更深的巷子撤退。
兩撥人心裏轉著同一個念頭:管那穿得像公子哥的家夥是什麽來路,這根本就是個瘋子。
人命在他眼裏和路邊的石子沒什麽區別。
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那挺轉管機槍和肩扛式 ——它們究竟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變戲法嗎?可世上哪有這種戲法。
這兩樣東西,就算在 泛濫的彼岸,也屬於被嚴格管製的類別。
普通人能弄到一把半自動 已是極限。
雷洛的腳步慢了半拍。
他突然覺得家裏那間小小的懺悔室,再也裝不下自己滿身的罪孽。
也許明天該去教堂,讓神父聽聽這些。
什麽樣的瘋子會把六管機槍當作收藏品擺在家裏?而這個一身名牌、舉止斯文的男人,竟親自把它帶到了現場。
至於他是如何運來的,此刻已不重要。
關鍵是他如何獲得它們,背後又站著怎樣的力量?難道對岸的旗幟,已經迫不及待要飄過來了麽?
龍五的人撤離得極其專業,就連體型最臃腫的那個,奔跑速度也快得驚人。
他們得罪不起何玉竹——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瘋子。
外表斯文,衣著考究,一副上流社會的派頭。
可動手時的果決與狠辣,連十年老兵都要自愧不如。
他扣動扳機時,眼神平靜得像在翻閱報紙。
不逃,難道等死嗎?
雷洛終究是落在了後麵。
他聽見那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警官,該出來打掃了。”
雷洛不想回頭,卻也不敢違逆。”我沒帶專業工具,”
他提高聲音,語速很快,“這種場麵需要專門的屍袋和器械。
給我……半小時,我帶人和裝置過來處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
現在,隻剩下蛇頭和他那些瑟瑟發抖的手下。
蛇頭本人也站不穩,兩條腿微微打著顫。
何玉竹緩步走過去,從西裝內袋摸出煙盒,遞了一支過去。
蛇頭的手指抖得厲害,試了兩次才夾住。
打火機躥出火苗。
何玉竹替他點燃,目光掃過地上那具平頭的 。”你兄弟?”
蛇頭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緩緩溢位。”跟了我好些年了,”
他的聲音發啞,“平時挺機靈個人……沒想到落得這麽個下場。
混我們這行的,早晚要還。
大夥兒心裏都有數。”
何玉竹輕輕歎了口氣。”多給些安家費吧。”
“給雙倍。”
蛇頭連忙點頭。
何玉竹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按雷洛的說法,你們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死了,也算罪有應得。”
蛇頭脊背滲出冷汗,連聲應道:“明白,往後槍不離身。”
那人擺擺手,目光掃過狼藉的地麵。”越南人不會空著手來。
翻翻看,值錢的都拿走。
留在這兒,也是落到差人手裏。
雷洛不缺這點油水,他撈得夠多了。”
幾個手下慌忙翻找散落的物件。
兩人抬起受傷的同伴,動作還算小心。
這領頭的雖不是善類,倒沒丟下自己人。
穿風衣的男人收起幾支長管火器和一捆筒狀物,撣了撣外套,坐進那輛黑色轎車駛離了巷口。
他雖走了,剩下的人卻不敢有絲毫耽擱,手腳麻利地清理痕跡,轉眼便散得幹幹淨淨。
巷子裏隻餘下血腥氣。
剛才那番動靜,幹脆得叫人心裏發毛。
雷洛指間的雪茄許久沒動。
他見過狠角色,但像這位般利落的,確是頭一遭。
那地方雖屬顏雄管片,但顏雄不過是他從前帶出來的,去了也就去了。
顏雄收到風聲趕來時,臉色煞白,對著牆根嘔了一陣便匆匆離去。
真正收拾殘局的,是雷洛領來的人。
死的都是 來的越南人,隻要沒人鬧上去,洋上司根本懶得過問。